04

百廿弦歌曲未终 诗心依旧照远山 一所山村小学的百年回响 2025年08月30日

俯瞰上坦村

学生背诵《漠华礼赞》

升旗仪式

潘漠华像

记者 周晗盛 夏斌婷/文 项志威/摄

503路公交车从武义县出发,离开城区后,穿行于耕地、溪流与村落之间,最终盘旋驶入群山深处。途经点之一的上坦村,静卧着武义县坦洪乡漠华中心小学(以下称漠华小学),有教师9名,学生41名,设二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

2025年夏天,漠华小学迎来了它最后的毕业季。今年,它“120岁”。

120年的乡村小学

一所村小,承载着跨越两个世纪的教育薪火。漠华小学的历史可追溯至1905年的觉民学堂。校名历经振武区立一小、上坦中心小学、振武乡中心小学等更迭,高峰时期学生超过200人。2006年,为纪念在此出生成长的著名诗人、革命烈士潘漠华,最终定名为“漠华中心小学”。

连续两年本地生源为零,学校师生将于2025年秋季学期分流,6月底,漠华小学送走最后一批师生。“很舍不得,也没有办法,分流对学生来说也许是件好事情,外面学校的办学条件比这里好。”学校食堂厨师潘媚靓是漠华小学的毕业生,她的祖父、父亲、两个女儿都是从这里毕业的。

对这片校园怀有深切眷恋的远不止潘媚靓。听闻师生即将分流,校友潘天松、潘怀萱专程从武义县城赶回。站在如今已成为坦洪乡党群服务中心的漠华老校址前,潘天松回忆:“20世纪50年代,武义、永康、宣平三县合并后的首次全县统考,漠华就拿了第一!当年,周边村子争相把孩子送到漠华来读书。这所村小,是出人才的。”

一所村小深扎乡土,也滋润乡土。教学楼中的漠华长廊、宿舍楼上的校训、与学校相隔不远的潘漠华纪念馆……“漠华”是这所村小鲜亮的底色。

6月18日,41位学生来到潘漠华纪念馆,举行“为漠华最后再写一次诗”活动。诗人雪鹰如约参加,作为“漠华诗社”荣誉社长,他感慨学校先进的诗歌教育理念,坦言听闻分流消息时“心里咯噔一下,很惋惜”。

“只要村小在,漠华精神就有一个生动的传承平台。”潘漠华纪念馆馆长汪丽红谈及分流,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学校经常组织活动,是连接纪念馆与社区的活纽带。”

“有点伤感,但不遗憾。”校长卢俊在最后一堂班会“时光故事会”上,与学生们分享了彼此在漠华的成长故事。

人去楼空,讲台静默,一米多高的潘漠华塑像静静伫立在教学楼前,阳光依旧洒满校园,琅琅书声虽已远去,但这颗耕耘了百年的教育火种,将在别处继续点燃。

一群教师,一座“山峰”

大山之中,何为最高峰?群山环抱的漠华小学,最高峰是师者垒起的精神高峰——

重重山峦,路又在何方?山川之间,这路是一代代教师接力托举的攀登之路、甘于寂寞的奉献之路、用爱铺就的希望之路。

38年,是师者雷天明终其一生锚定的奋斗坐标。

1986年冬天,雷天明从浙江省少数民族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漠华小学成为一名全科教师。

彼时,漠华小学只有几幢低矮的教学楼,桌椅斑驳、地面坑洼、灯光昏暗,琅琅的读书声回荡在山谷间。“对于学校条件差,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因为我就是从这里毕业出去的。回到这里,我有一种使命感。”抱着这样的想法,雷天明一干就是38年零8个月,是漠华小学教龄最长的一位老师。

“学校需要我教语文,我就教语文。需要我教音乐,我就学弹钢琴。”雷天明身形消瘦,拿粉笔的手指微微蜷缩,因患强直性脊柱炎而常年身形微躬。他擅长各种乐器、各类学科教学,熟悉学校各类事务,因此被师生称为教学“多面手”和学校“大总管”。“哎呀,我哪有那么能干。在这个环境里,老师就是要比学生成长更快。”雷天明笑着摆摆手。

20世纪90年代,雷天明骑着一辆摩托车,沿着颠簸的山路挨家挨户家访;2024年,因学校缺少老师,他又返聘回校。在人生道路上,雷天明总是选择一头“扎”进漠华,“我实在舍不得这里”。山中岁月寂寞,他就一人一竿垂钓,自哼自唱以自娱,然后静待山谷回应的风声、蝉鸣、鸟啭。

10年,

90后乡村老师接棒的传承路

像候鸟般飞出山外又飞回来的不止雷天明。

90后教师陈巧玲,2016年9月回到漠华小学,担任五年级语文老师、班主任,承担口风琴、跳舞等社团教学。

晨光下的操场,三位学生奔向陈巧玲,大喊道:“巧玲老师,你教我们跳舞。”

陈巧玲大声问道:“你们是不是要学竹竿舞?”

不一会儿,陈巧玲和学生一起搬出了竹竿舞的工具,“开合、开合、开开合……”的节拍声和学生的欢笑声盈满了山间。

陈巧玲是一位多才多艺、性格爽朗的老师。“因为城里的孩子会有兴趣班,山里的孩子很少。恰恰我又喜欢跳舞,所以我会抽空教一下他们。”在她的手机里,最多的就是孩子和学生的照片。“这个学生进来的时候天天哭着找父母,现在变得可开朗、调皮了。”陈巧玲手指滑动着手机,乐此不疲地介绍道,“毕业的时候,我还要让学生在曾经拍照的地方,做同样的姿势,再拍一张。”

“做一位有心的好老师。”这是陈巧玲从曾经的漠华小学老师身上习得的。“能够回到漠华小学教书是缘分、是幸福的。曾经遇见的潘媛珠老师变成了同事,会有一种并肩战斗的感觉。”陈巧玲已连续担任了9年的班主任,而潘媛珠老师于2024年从漠华小学退休,在漠华小学任教38年。

1年,00后教师信念扎根的

青春起跑线

更年轻的教师接过老教师的教鞭,大山深处,书声琅琅,欢笑依旧。2024年夏天,00后教师卢宇峰来到漠华小学,成为这所村小年纪最小的教师。

早上六点半,卢宇峰准备起床称菜,因周一到周五都住宿在校,这份工作自然落在他身上。“来这里之前,我想都没有想过要称菜。这份工作最大的困难就是天天早起。”卢宇峰熟练地称菜、检查质量、入库,今年8月是他成为教师的一周年。

卢宇峰的年轻、朝气让他迅速和学生打成一片,是学生们的“运动搭子”。“周末学校空无一人,住着是真让人有点害怕。”卢宇峰腼腆地说道,从初到时的不适应,再到离校时的不舍,卢宇峰在漠华小学完成了职业生涯的“第一课”,“山村校需要年轻教师,初来时我怕自己很难坚持,但现在我愿意坚持。”

千首童诗,照亮童年

作为武义县唯一一所以革命烈士命名的学校,漠华小学有着诗歌教育的天然基因,学习漠华诗歌是师生的“第一课”。

诗中童年,在“沙漠”中抱团开花——

2023年9月,校长卢俊到岗的第一周,被学校情况“吓到”了。作为一所寄宿制学校,距离武义县城20多公里,办学基础差。当年全校共有50名学生,其中外地生源21人,本地生源29人。大多数孩子与父母聚少离多,长期缺乏陪伴,这使得教学开展困难重重。

“送到漠华小学的家庭各有各的苦衷。教学怎么开展?从哪里开始干?”卢俊心头始终萦绕着这两个问题,通过梳理校史,她很快找到了答案:学校以潘漠华烈士的名字命名,而潘漠华烈士本身就是一位著名诗人。既然学校的名字与诗歌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同时这里的诗歌教育沿袭多年,为什么不进一步打造诗歌教育品牌,让写诗成为孩子们日常学习生活的一部分,发现美、留住美、回味美?这样的想法很快得到了其他老师的认可。

从2023年起,漠华小学着力打造“田园小诗人”校园品牌,每一位学生都有自己写、自己配图的诗册。截至目前,《大山里的小诗人》《和爱去散步》两本诗册收录了100余名学生的140首诗歌作品。

“你说人间像一片沙漠,你立志要在沙漠里开花……”周一早上,脆亮的齐诵声一阵高过一阵,响彻山间,晨光冲破晨雾,透过树梢,柔和地笼罩着41位学生的脸庞。每周一升国旗前,学生们都要背诵《漠华礼赞》,这首诗歌改编自汪静之的《潘漠华烈士赞》。

“无论是读诗还是写诗,学生们的精神风貌会得到改善。”原漠华小学校长雷欣认为,从漠华小学走出去的师生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忘了这首《漠华礼赞》,他们都具有直面困难、解决问题的勇气。

为土地写诗千千万万遍——

在贴近大地处歌颂,靠近田野时记录,漠华小学的学生个个都是“田园小诗人”。当诗心和童心相遇,稚嫩的笔端流淌出来的是斑斓童年。

翻开学生们的田园诗册,可以看见“四时之美”,春满绿野、夏影斑驳、秋上田垄、雪覆丛林;也写满了“土地之爱”,是弯腰拾穗,是春日野炊,是生命与土地的相连。

在漠华小学,学生写诗是件平常事,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

夏日黄昏,二年级的学生蹲在“五谷菜园”,探头探脑地观察着蔬菜。“你们要看一看蔬菜的颜色,闻一闻味道,想一想你们种植的过程。”诗社指导教师汤秋玲在旁指导。

学生们思索了一会儿,快速落笔,簌簌写下几首田园诗。

“小鸟和茄子说话,说着说着茄子变长了”

“想变成太阳,让太阳滋润着田野”

……

这些稚嫩的诗篇,会被老师们仔细收集,装订成册,在校园里传递一年又一年,最终成为漠华小学学生共同的、多姿多彩的“童年记忆”。

四年级学生雷欣捷兴奋地举起诗册,边喊边急促地跑向老师办公室,“老师!我发现我姐姐写的诗歌了。我能不能把诗册带回去给姐姐。”其中一首《摘草莓》是姐姐雷欣悦在10年前所写,那时她还是二年级的学生。

高考完的雷欣悦听说了这一消息,惊喜地说:“虽然我对这首诗没有印象,但漠华小学让我知道写诗不是难事。”受益于漠华小学的诗歌教育,雷欣悦仍然喜欢用诗歌来抒发情感,“你看,这首《故雨》就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写的。‘怎无故人晓,心会长亭梢。’哎呀,这句是不是有点伤感。”雷欣悦翻看着手机备忘录,里面有不少诗歌。

“诗歌教育的根本目的是让学生勇于表达,学会感恩。现在看来,这个目标是达成了,我很欣慰。”卢俊手里握着四年级学生送的一首“临别诗”:“即将离开我的学校,怎么会没有遗憾?没读上六年级,也没有它的照片。”

120年来,一颗扎根乡土的教育种子,一次又一次破土而出迎来蓬勃的春天,离开是为了走向更远的远方,漠华小学的故事并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