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黄露
拾 青
散步偶然路过某间店铺时,闻到一阵熟悉却又无法言喻的香味,我猛然回头。准确地说,在我的理性逻辑尚未反应过来时,大脑的某个区域已经开始指挥身体做出反应。空气中这缕若有似无的温柔的甜,将我瞬间带回童年。
很小的时候,我喜欢观察妈妈的梳妆台。那个白色的梳妆台上,总有许多我看不懂的瓶瓶罐罐。有时妈妈在梳妆,我在旁边正大光明地观察。有时妈妈不在,我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些散发着香气的象征着“大人身份”的瓶子,偷偷闻一闻,再悄悄地放回去。在那些宝贝瓶子中,有一瓶宝蓝色的香水。它并非造型最别致的,也不是香气最浓郁的,我却格外迷恋。小小的我尚且不懂“知性”之类的形容词,但我觉得蓝色香水最贴合妈妈的香味。清晨的阳光洒落窗台,妈妈轻轻按两下瓶子,薄雾般的香水散入空气。她穿着一身优雅的连衣裙,站在光里,准备迎接属于她的全新的一天。
我无法确切地回忆起那时的我究竟年岁几何,却在再次闻到这缕香气时清晰地看见那个画面。嗅觉记忆远比我想象的强大。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嗅觉唤醒记忆的现象叫作“普鲁斯特效应”,我们闻到曾经闻过的气味,会突然想起与之相关的记忆。理性的科学说法给出的解释是,嗅觉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在丘脑中交换神经元的感觉,神经信号无需中转处理,便可直接传递到掌管记忆的海马体和掌管情绪的杏仁核。于是,相比于要绕更多弯路的其他感知,嗅觉捕捉的气味能毫无障碍地飞速唤醒记忆和情绪。
抛开严谨的科学不论,嗅觉记忆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浪漫设定,它以隐秘的方式将我们与过往紧紧相连。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无需我们主动探寻,那些我们以为已经遗忘了的曾经,会在某一缕气味的轻抚下破茧而出,重现眼前。
冬日午后晒过的被子,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太阳的味道”,猛吸一口,它会给我一个温暖柔软的拥抱,像儿时无数次那样。盛夏雨后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把我带回湿漉漉的少年时代,我与好友在操场一圈又一圈地游荡,少女心事唯有风知。深秋在异乡街头闻到的桂花香,把我瞬间拉回千里之外的家乡,拉回那个快乐又苦恼的高中校园,无数个小小的身影倚在靠窗的座位,抬头深吸一口沾满馥郁桂花香的空气,再继续与卷子上难解的题纠缠。一晃许多年,写不完的试卷变成了深夜长亮的电脑屏幕,敲击键盘的我,与当初坐在教室里奋笔疾书的身影,在同样的桂花香气中渐渐重叠。
我甚至发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味标签,如玫瑰般温柔,如玉兰般甜美,如柑橘般清新,如雪松般凛冽,如檀香般沉静,如苦艾般忧愁。这不必是真实散发的某种气味,而是与某类气味相匹配的、由个体独特的经历与气质造就的无形符号。
正如此刻,三十多岁的我,在街头被这抹熟悉的香味突袭的瞬间,又看见了在阳光里闪闪发光的三十多岁的妈妈。那抹温柔的香气,是妈妈的青春,是她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