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泽木
我寄居在表舅家读书的时候,总往东边看家的方向。山岗上立着三四棵松树,下半截树干干净利落,亭亭的树冠撑开,像倒置的伞。它们静默地站着,仿佛站成了时间的刻度。我心知这么高的山上不会有人剔枝,但它们偏偏出落得如此俊逸,透着一种与生俱来、不被干涉的潇洒。
农历十四五,月亮从树梢升起来,如铜镜般架在山脊上,让我觉得那道山峦顶着天。心里便痴想,若登上山顶,或许“手可摘星辰”。而松树,是这幻境里的恒久坐标——它们站在那里,便是山岗沉默的语言。
我自己家东北方向的山岗上,也立着几棵松树,是经了火的,枝干嶙峋,显得格外清瘦。大概五六棵,彼此隔着些距离,却似有一种无言的顾盼,遥相呼应着。我回家时,还没看见炊烟,倒先看到它们,心便像被一只熟悉的手抚过,静了下来。它们比炊烟更固定,更忠诚。
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常争论山岗上的松树是不是顶着天。大抵我们都相信,树梢之上,连着另一个世界。这几年回家,发现那几棵树还是老样子,仿佛没有增减、高矮之变,然而谈论它们的人越来越少。想必,大家的目光早已越过山脊,找到了窥看世界的新窗。
其实,松树与高处是匹配的。高处不胜寒,但松树并不怕寒,不然也不会有“岁寒三友”的美誉了。冬天时看,高处的松树给人孤寂之感,那孤单里透着英雄气,那英雄气里,又缠着深深的孤单。
读李绅的《寒松赋》,“倚层峦则捎云蔽景,据幽涧则蓄雾藏烟”两句让我心下蓦然一动。确实,松树也并不只在山岗上作孤勇之态,山脚、涧边不乏其身。比之高处的松,低处的松树存在感不那么强,然而等你到了树下,才知“龙生龙凤生凤”,松树哪怕在低处,骨子里也是高洁的。藤蔓往它们身上攀爬,开出细小而艳丽的花,终究是借着松的筋骨,才攀向高处的天光。“杂花生树”,是树的气度。
窃以为,松树最像武侠中的大力金刚掌,大气磅礴,大开大合,直来直去。也正因如此,风雪之后,总是松树的折损率最高。有一次风雪后,我去住在山顶的亲戚家拜年。一路上,松树有被连根拔起者,有拦腰折断者,有缺臂断肢者,折处惨白干脆。等我站在那连根拔起的松树边时,心下震然。英雄向来忍人前之笑,咽人后之寂,将那累累伤痕曝于人前,该是何等憋屈。
看过一篇文章,说松树过于刚烈,结果往往玉碎,竹子懂得弯腰的智慧,所以能保全自己。乍看深以为然,如今却不这么认为。易裂固然是刚的代价,然而刚是生命的标识,也是绽放过的印记。圆融是智慧,方正则是气节。
松树在我看来也是有柔情之处。小时候听“晚风轻拂澎湖湾”,联想到的却是屋后的松涛声。松涛声汹涌,远听却有“哗啦啦”的柔和感,仿佛逐渐消散的歌谣,仿佛待你挽留的归客。松涛在我听来还有种一去不回头的决绝和怆然。冬天听,格外令人揪心。
小时候,常看大人给松树去枝,一来给松树造型,二来也充实家里的柴火。老人家说,别看松树枝大串,只要让细归细,粗归粗,松树枝是很好打理的。他说完,把细枝捆成捆,把粗枝也捆起来,拿最粗的枝条当楤,一担滚柴毛柴兼具的柴火就成了。
松树有气节,人们多爱之,给它去枝,让它不断往高空生长。很多长得够大的松树,换来了人们的命名权。大片田地因一棵松树而被称作“松树下”“大松树下”,若干年后,树没了,但这一片的地名仍以“松树”代代传颂下去。
松树,真个有笼云心,也有负霜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