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亦武
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嬴政41岁,距离完成统一六国的旷世大业已过去两年。或许是静极思动,或许是为了认真看看自己统治下的国土,他大手一挥,率领文武百官和众多甲士浩浩荡荡离开都城咸阳,开始了他登基称帝后的第一次出巡。这次名义上的基层视察,秦始皇的方向很明确,一路向东;目的也很明确,去泰山举行封禅大典。
封禅,是源自远古的一种天子祭祀天地的仪式。封,是在泰山之巅筑圆坛祭天;禅,是在泰山下的小丘筑方坛祭地,二者相合,即《史记·封禅书》中所谓“登封报天,降禅除地”。史学家班固在《白虎通义》中说:“王者受命,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教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物成封禅,以告太平也。”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向天地众神汇报自己的工作成绩,以显示自己是得到三界官方认证的真命天子,是正统。远古时代的三皇五帝,都属于这种持证上岗的一代明君。
由于封禅泰山的神圣意义,许多古代君主都把举行这一盛大典礼视为重要目标。不过,打这主意的挺多,实际操作的却很少。因为即便是君主,如果拿出的业绩说明书太糟糕,不能顺利通过天地众神的考评,也是个挺丢脸的事儿。
其实说起来,要向天地汇报的事情也很简单,比如要天下太平,要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如果能够生活美好到有各种灵禽瑞兽和祥瑞奇观出现就更完美了。因此,“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曾经动过封禅的念头,被他的相国管仲先以“受命而后得禅”,后以“凤皇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数至”的理由劝退。说白了,在管仲看来,齐桓公虽然北伐山戎、九合诸侯,风头一时无两,但身份还是大周诸侯,国民经济也不咋地,具体条件还差那么点意思。
作为千古一帝,秦始皇手握统一六国、北击匈奴、南征百越、车同轨、书同文等一大堆绩点,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是没达标的那个。来到泰山下,他先是召集齐鲁儒生七十余人商讨封禅典礼,当儒生们搬出上古仪制来表示仪式难度之大时,他便果断把他们赶走,以秦人在老家雍地祭祀天帝的典礼仪式封泰山、禅梁父,又命丞相李斯篆书刻石来赞颂大秦功德。李斯是主导统一文字的大书法家,《泰山刻石》也流传至今,成为后世学习篆书的经典范本。
在秦始皇之后,泰山迎来的最有影响力的君主无疑要数汉武帝和唐玄宗。如果比业绩,汉武帝刘彻对外北拒匈奴,对内兴修水利、发展教育,国力强盛,四方安定;唐玄宗李隆基的“开元盛世”,是公认有唐一代国力最强盛的时期,“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杜甫《忆昔》)的诗句,便是当时社会发展状况的写照。这两位实打实的政绩,也让他们有底气接受天地众神的考评。而且,汉武帝在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第一次举行泰山封禅典礼之后,又相继搞了多次,底气和勇气还真不是一般的足。
作为大臣,能陪同天子去泰山参与仪式,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荣耀。汉武帝第一次封禅那年,《史记》作者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因身患重病未能随行,临终前,他拉着司马迁的手悲叹:“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史记·太史公自序》)
司马谈的悲伤,是因为作为史官无法见证重要的历史时刻;有些人去封禅,则是为自己的任职道路“镀金”。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封禅泰山时,就发生过一个著名的小插曲。按当时的朝廷惯例,封禅仪式之后,随同的文武官员都能晋升一级。宰相张说是这次大典的“封禅使”,负责前期沟通,以及整个典礼的流程和相关事务。张说的女婿郑镒原本只是一个九品小官,因为沾了张说的光,被破格升到五品。典礼之后的宴会上,唐玄宗看到郑镒十分惊讶,问他怎么升职这么快,郑镒心虚,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旁边有热心同僚帮忙答道:“此皆泰山之力也。”唐玄宗心下了然,一笑而过。因为有这个故事,老丈人就被称为“泰山”,又因为泰山是五岳之首而被叫作“岳父”。
说“封禅”这个话题,还得特别提一下刘备。刘备生于末世半生飘零,立国又在西南一隅,按说和封禅泰山无缘,但他的两个儿子,一名刘封,一名刘禅。这么品一品,这位卖草鞋起家的中山靖王之后、汉景皇帝玄孙,果然是胸怀大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