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钦/口述 记者 胡晨歆 整理/摄

聂钦的小超市开在东阳横店国贸大厦对面的路口转角处。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满满当当，有一格只属于书。聂钦的生活也是这样，在柴米油盐的缝隙里，他挤出时间看书、写文章。人过中年，他依然愿意把小时候的理想重新安放进工作和生活里。

我把成语词典当课外书看

1972年，我出生在武义县桃溪镇的一户农村家庭。上世纪80年代初，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我就喜欢看书、写作文。当时我的作文时常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朗读。

记得小学五年级时，我写的作文参加武义县里的征文比赛获了奖，奖品是一本新华字典和一本成语词典。我从来没拥有过这样好的书，它们都是有封皮的。要知道虽然我从小爱看书，但家里没钱给我买书，所以平时我都是去同学和亲戚家找书看、借书看。

唯一一次，我从家里偷拿了钱，自作主张去书店里买了一本连环画。我还记得那本连环画叫《寻找太阳》，价格是一毛三分，不便宜。当时一个学期的学费才一块钱，书费一块五。我们家有3个孩子，都要念书，家里每一分钱都得算着花。父母中午从田里干完活回来，发现后让我赶紧把书退了。于是我用最快的速度看完了这本书，当天下午硬着头皮求阿姨帮我把书退了。

因此，我对参加征文比赛获得的新华字典和成语词典格外珍惜，尤其是那本成语词典，里面有很多的成语故事，我翻来覆去地读，导致后来一段时间写文章特别爱用成语，现在写作反而会注意避免过多的成语堆砌。

三次高考落榜

我放弃了求学之路

过去，我能搜罗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既看《读者》这类杂志，也沉迷于金庸的武侠小说。初中毕业，我考上了武义县第二中学。当时，我还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学写诗歌，有的作品被油印出来，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我当时的理想是：我要考大学，我还想当一个作家，像鲁迅那样的作家。我模仿鲁迅的样子，特意留起胡子，剃了个小寸头。人家笑我，十七八岁的人怎么搞得跟二十七八岁似的。

在当时，孩子读高中，对农民家庭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在读高中和复读期间，为了不让人家说我吃白食，每周六中午放学，我骑十多公里路的自行车回家，到家东西一放就去田里干活，晚上再做作业。暑假我都去工地当小工，自己赚学费。工地上有几个初中同学，他们初中毕业后就上班了，泥工学三年都出师了，我给他们当下手，递砖、递沙灰。可惜，我因严重偏科，数学成绩太差，三次高考，三次落榜，成了名副其实的“老童生”。

我第一次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也是在那时候，是从工地上一个初中同学的亲戚家借来的。里面写孙少平在四面漏风的窑洞里抄书，而我白天在四面通风的工地上搬砖，晚上学习，感觉自己和他过的是一样的日子。

第三次高考落榜后，我放弃求学之路开始了打工生涯。2005年，我决定自己创业，揣着贷款加借来的11万块钱，当年5月在横店开了个小超市。我骑着摩托车，奔波在东阳、义乌、永康的市场里进货，也就忘了读书，也无暇读书了。

“不管怎样，千万不能放弃读书！”

2018年，在儿子的补习班里，我再次看到了《平凡的世界》，顺手翻阅，当读到田晓霞对孙少平说：“不管怎样，千万不能放弃读书！我生怕我过几年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满嘴说的都是吃的……”

我一下被这句话击中了，觉得自己正是田晓霞口中“满嘴说的都是吃的”的小商贩，每天只争毫厘地卖一些油盐酱醋，30多年来忙忙碌碌，早已忘却了读书。

恰在此时，弟弟给我推荐了一个公众号“武义乡愁”，他鼓励我试着写写。于是我写了一篇小短文《七月半的千层糕》，投稿两天后就在“武义乡愁”上发表了。

得益于发达的网络，我再也不用东奔西走进货，手机上下单就能送货上门，我又重新有了读书、写作的时间。我买了全套《平凡的世界》，之后又买了冰心、朱自清和汪曾祺的散文集来看。

2018年12月，我的文章首次在《金华日报》上刊发，而后又接二连三发表了多篇作品。这重新燃起了我儿时的文学梦。我心想，做不了路遥那样的大作家，我可以写写自己身边的人和事，记录平凡的生活。

我现在经营的超市，要从早上6点营业到凌晨2点，横店的剧组下班又比较晚，晚上在柜台上写作时会被顾客打断思路，所以我只能在午休时抽点时间写作，那是我难得能够静心写作的时间。

一开始，我把文章写在香烟盒上。每次上货拆掉整条香烟，我就把烟盒铺展开，在上面写。写完了，让女儿帮忙打字投稿。后来我学会了用手机写文章。在这三尺柜台上，我边卖东西边写作，写地方风俗文化、写横店的追星族、写群众演员的明星梦。

为了提升自己的写作水平，除了多阅读，我还多次购买线上写作课。由于抽不出专门的时间听课，我就把手机放在货架上，音量调高，一边上货一边听课。花钱买书买课，费力费神写文章，在写作路上，我这小商贩一直在做“亏本生意”，却乐此不疲。

但我也是幸运的，在追求文学梦的路上，遇到了许多好老师，他们时常鼓励、支持、指导我，一直给予我往前走的动力。在众多老师的推荐下，我加入了武义县作协、金华市作协，后来又加入浙江省散文学会和中国散文学会。8年来，我已经在各级报纸期刊发表散文习作四五十篇，并获得各类征文奖项十余次。

如今，我依然守着小店，在油盐酱醋包围的三尺柜台上，坚持读经典的作品，写平淡的文字，记录平凡的生活。在平凡的世界里，做一个平凡的“书腐”——这，便是我后半生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