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村之戏
婺江源头婺剧村的百年传承
记者 王春雷 毛伟军/文 胡肖飞/摄
一部清初以前中国古代戏曲史,至少一半篇幅是浙江戏曲史。
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的《叶开沅戏曲论文集》写道:目前我们所说的婺剧是浙江省自明初保存至今的戏剧形式,包括高腔、昆腔、乱弹、徽戏、滩簧、时调六个剧种。其中徽戏是安徽传入该地区的,四大徽班进京,发展成为京剧,而北京老戏已失传了,要看当年徽戏的原貌,只能到浙江去找了。
由此可见,婺剧也是京剧的源头之一。
婺剧俗称“金华戏”,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2020年入选首批“浙江文化印记”名单。《金华市婺剧保护传承发展条例》将于5月1日起实施,这是全省首部关于戏剧保护传承的地方性法规,开我省地方戏剧立法保护的先河。
婺剧七登央视春晚,演进五大洲59个国家和地区的艺术殿堂。全市婺剧团每年下乡演出2000多场,被誉为“小剧种、唱大戏”。除了专业演员,还有更多的草台演员为传承婺剧而默默坚守,“婺江源头婺剧村”——三水潭村就是一个缩影。
“大哥的孙女和大嫂二哥的孙女今年13岁,都在县文化馆学婺剧,今年春节连我5岁的孙女也能附和几句婺剧了。我们家有了新一代婺剧传承人,这是我最高兴的。”4月28日,磐安县九和乡三水潭村党支部书记杨放明一脸笑容。
一个只有520年历史的“婺江源头婺剧村”——三水潭村,谁第一个点亮婺剧星星之火?又是何种力量托起一个小山村传承百年婺剧之魂?
一个人
“我的两个女儿正在同台表演婺剧《穆桂英挂帅》。”4月18日,九和乡正在三水潭村举行“九和九宴”品鉴发布会,村文化大礼堂人山人海。86岁的村民张生岳看着台上两个女儿的精彩表演,心中油然升起一幅小山村百年婺剧沉浮图。
关于三水潭村的婺剧渊源,要从清朝咸丰六年(1856年)出生的村民张景涛说起。“张景涛是我爷爷,也是村里第一个触碰婺剧的人,曾是玉山片区出了名的婺剧正吹,先锋、板胡、科胡、唢呐、箫、笛等乐器样样精通,曲子只要听过一遍,过耳不忘,转身就能吹个八九不离十。”张生岳说,他从未见过爷爷,有关爷爷的故事是父亲告诉他的。
当时,玉山片区只有一个剧团名叫凑龙班(婺剧团前身),每有演出,张景涛必到。
有一年,三水潭村民都去马塘茶场殿参加“赶茶场”,看到有人在表演独角戏,一个人又是敲锣打鼓又是歌唱。同村人就问张景涛,你能不能也用鼻孔吹箫、嘴巴唱婺剧?没承想,张景涛一回家就琢磨这事。
两年后的一天,在剧团排练时,张景涛亮出绝技:鼻孔吹箫、嘴巴唱婺剧。后来,这成了玉山凑龙班的压轴戏,戏金也水涨船高。
“我爷爷在天台那边被传得神乎其神,大家都去看他的绝技。”张生岳说,他也曾试着练过,就是开不了窍。
后来,玉山凑龙班到台州等地演戏时,当地村民多了一条规定:张景涛必须到场,不然戏金减少20块银元。
之后,村里喜欢吹拉弹唱的年轻人整天围着张景涛转,也都学到一些技巧。哪怕去田畈干活,他们也会以各种理由凑在一起吹拉弹唱。
民国时期,三水潭村成立第一个曲班,自弹自唱自演,初具早期婺剧团雏形。20世纪60年代,三水潭有了第一个婺剧团。
“那个年代,农村没有太多娱乐项目,婺剧成了村民们喜闻乐见的节目,婺剧团深受周边群众欢迎,为农忙闲暇之余的村民带去了欢笑。”杨放明说。
一家人
“100多年来,我们村婺剧团几经沉浮,活得并不容易。”杨放明说。
20世纪60年代末,村婺剧团改演《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等革命样板戏;1980年,剧团又演回老戏;1985年,村婺剧团日子难熬,处于瘫痪、失管状态;不久,转为10户家庭为主的合资剧团,还是没有起色,村里决定变卖剧团。
正好杨放明的父亲杨开德身体欠佳,提前退休在家,听到村婺剧团要散伙,心急如焚。从小就喜欢婺剧的杨开德,曾是村婺剧团的正吹。
情急之下,杨开德向亲朋好友借钱,凑足2000多元,以个人名义买下村婺剧团重振旗鼓。他马不停蹄地去尚湖镇大王村,聘请60多岁的王小水先生来家里教戏。
王小水曾是东阳婺剧团颇有名气的小生,才华横溢。他“口吐”剧本,杨开德大儿子杨岳明细心记录,也不知道写光了几瓶墨水,用坏了几支钢笔。“有了《绣鸳鸯》《双救驾》《九龙阁》《回龙阁》等12个民间戏本,我们一家人就可以上阵排练了。”杨放明拿出至今还保存完好的戏本说,这也等于挽救了民间戏曲文化。
1987年,磐安县光明婺剧团成立,是当时全省第一个家庭婺剧团。之后,杨开德全家总动员,演员不够,就把原村婺剧团的20多名演员请回来。
“我家父母、兄妹、媳妇共12个人,演出时,每个人忙在台前幕后,各有各的角色定位。”杨放明说,父亲是婺剧团总负责,母亲是管全团人吃喝拉撒睡的总管家,哥哥杨岳明是父亲的得力助手。
“最操心的还是母亲,全团演员吃的饭菜,都是她一个人掌勺的。每年把自家种的稻谷、晒的干菜吃得精光,还得向邻居、亲戚借米、借菜。儿子、媳妇上台演戏,母亲又得照看几个孙子、孙女。”
就拿《玉麒麟》这出戏来说,家庭演员表是这样的:
杨岳明主演小丑,演员欠缺较多时,一台戏下来,他得客串8个角色,还得同步化妆、换衣帽,有时跑着去小便。他妻子演燕青。
二儿子杨岳姣负责走台,眼睛盯着剧情,搬桌椅、给演员拿刀枪、上胡子。他妻子演兵勇。
三儿子杨放明演鲁智生。他妻子演兵勇。
四女儿杨柳青演花荣。女婿杨为民管行头,负责为演员换衣服、帽盔,是剧团里最累的一个。
小儿子杨军明演奸臣。他妻子演石秀。
“别看我们进村时装备是最简陋的,但演完戏后都被村民一再挽留。”杨放明回忆,他们从九和演到玉山、尚湖、窈川、双溪、云山,再慢慢走出磐安到东阳、嵊县等地巡演。
一夜忙碌一场戏,一路清风一路歌。光明婺剧团每年外出演出在一个月左右,漂泊的日子太辛苦。那时,每个村支付的戏金不多,少的几十元,多的也就几百元。剔除婺剧团正常开支,剩余的分给演员和后台人员,当作一点微薄的报酬。
颠沛流离的日子,艰苦辛酸的生活,但他们收获的是满满的存在感。有的演员说:“只要每天有一口饱饭,没有工资,我还是会来演戏,因为我喜欢婺剧。”
1988年,杨岳明的儿子和杨岳姣的女儿刚满3岁,整天围着剧团走。搬运用的都是拖拉机,又震又嘈杂,总是晕车呕吐,小孩当天基本上吃不饱,走路没力气。晚上演出时,两个小孩就躺在戏箱里睡觉。
一天晚上,杨岳明妻子张明兰从台上下来,正要把帽子和衣服丢到一个戏箱时,发现自己的儿子睡在里面,想丢到另外一个戏箱时,又看到杨岳姣的女儿睡在里面。张明兰鼻子一酸,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1990年,杨开德夫妇权衡再三,把演戏用的服装、道具等,以2000元的价格转让给东阳一个老板。这是无奈之举。
一家人为之付出太多心血的光明婺剧团,行走江湖3年后悄然解散。
一村人
“虽然光明婺剧团解散了,但每年春节,一家人聚在一起,都会过把婺剧瘾。”杨放明说,近年来,三水潭村涌现一批乡村“名角”,全村80%以上村民都上台演过婺剧,骨子里流淌着对婺剧文化的炽热。
“受爷爷和父亲的影响,我25岁就开始学习婺剧,如今是村婺剧团负责人。”69岁的村民杨栽德说,前些年,村里虽然没有婺剧团,但大家唱婺剧之心不死,不管是在田间地头,还是在山野树林,村民们忙着手头的农活,听着远处传来的婺剧声都忍不住附和几句。
张生岳说:“老婆原是胡宅乡文工团演员,我也会唱样板戏,三个女儿更是一边工作一边自学演婺剧,从来没有停歇过。即便没有舞台,就在家里演,一个比一个演得好。”
“我16岁学着唱戏,对婺剧有很深的情感,但父亲未了的心愿一直是我心头的痛。”2011年,担任村支部书记的杨放明总在思考:用什么方式来弥补像父亲这样的全村戏曲爱好者的缺憾?
2015年,三水潭村文化礼堂重修后,村两委重新置办了戏服和道具,村婺剧团再次“唱大戏”。
“这里每一样老物件都有故事和抹不去的记忆。”在村婺剧文化馆里,杨放明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把陪伴父亲一生的唢呐。“村民日子一天天变好,我要让父亲的唢呐吹得更响,带领村民过上更好的日子。”
三水潭村从零星几人发展到全村皆“演员”,从小曲班扩大到大剧团。如今,该村已逐步形成“一人一技、一户一戏”的婺剧文化氛围。三水潭除了组织本土婺剧演出,还吸引了不少婺剧名家前来村里采风、演出,一拨拨游客接踵而至。
2019年6月6日,三水潭村被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也开启打响“婺江源头婺剧村”乡村文化金名片之路。
忙时耕种,闲时戏文。近年来,三水潭村两委干部让自娱自乐的婺剧产生引流兴业效应,“文化+旅游”成了经典之作。
三水潭村作为共享农屋的一个示范点,让婺剧文化基因嵌入共享农屋,把游客留下来,带动产业兴起来。目前,该村已发展共享农屋24户,床位80多张。
未来,三水潭村将持续深挖婺剧传统文化,打造练声练功台、婺剧展示传承基地等,沿着婺江源头之水奏响一曲新时代的文化之音。
今年4月18日,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和金华艺术学校分别向三水潭村授牌文化共富示范基地、研学培训基地。“我们将邀请婺剧名师名角入驻三水潭村指导,与当地村民同台共演,传承婺江源头婺剧文化,培育土生土长的婺剧表演人才。”国家一级演员、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副院长黄庆华说。
“金华婺剧将立法保护了,这是对加大婺剧保护传承、擦亮金华文化‘金名片’的最好守护。虽然三水潭村力量单薄,但我要在5月1日实施日让村婺剧团唱大戏,与浙江婺剧团名师名角同台献艺,向这个重要时刻献礼。”杨放明说话间,牵起5岁孙女的小手,沿着布满青苔的石板路走向古村深处。远处不时响起“离别了,青龙山,去往寒江……”紧跟着,一个稚嫩的声音附和着:“离别了,青龙山……”
余音缭绕,跌宕起伏在三水潭村180间老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