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5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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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版:讲述

母亲的山岭

朱耀照

浙中西部多山,山多造就了岭多。我家门前就有一条岭,它不高,只是淹没在群山之中的无数岭中不知名的一条。

这条岭虽然不长,从前是官道,一律青石板铺就。几百步石级依地势分为几截,时缓时陡,到了岭中间地势平缓的地方便是我村村口。

过去,在这条岭来来往往的人,大半是岭的另一面两个大村的。他们到这边来,或砍柴,或到田地里劳作,一来便是半天。回去时,他们往往挑担上岭,到我们村口,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这时,往往要卸下担子,进村休息,而休息的场所大多在我家门口。

我家门口朝东,视野开阔,门前有三米游廊,放几条凳子,可坐十几个人。南边与邻屋之间有一条小弄,夏日凉风习习,小弄尽头便是一口水井,井水清冽甘甜。

从记事起,我家桌上总有一把茶壶和几个小碗。较早时,茶壶为瓷白色,圆柱形,有盖,壶嘴在中间像小树枝一样侧出。后来,茶壶为一个上宽下窄的高钵头,小碗四面有字,上小学时我就认出它们是三句话“听毛主席的话,读毛主席的书,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每天早上,母亲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烧一锅开水。开水倒进茶壶,里面再放一撮茶叶,不一会茶叶沉入水中,开水呈现红亮的颜色,这茶就是为路人准备的。如果来休息的人多,茶不够,母亲在中午烧饭时又会泡一壶。

大部分时间,母亲也外出干活。茶壶和小碗就放在门前北侧一块大的正方形石板上。这块石板一面靠墙,两边由两块竖立的石板支撑。小时候,我与邻居的小伙伴在上面玩小石子,玩牌。石板下面放一只矮篮子,里面是软软的稻草,这是为母鸡生蛋准备的。

如果母亲在家,见有人来,就会请他到家坐坐,聊聊天。等人坐定,再递上一把扇子,扇子为麦秆编织成带状盘成。一摇,风很大。如遇母亲高兴,除喝茶,还会请他们喝一点酒。

酒是用大麦自酿的,平时灌满一葡萄糖瓶放在碗柜,喝完了再去舀。菜为霉干菜和咸肉,都是现成的。

那人喝酒时,母亲就在边上饶有兴致地看。自己不习惯喝,却很喜欢见人喝酒的样子。那专注的眼神,似乎比自己喝酒还要过瘾。当然,聊天是不可少的。大半是母亲问,那人回答。内容也不外乎邻村的奇闻异事。有时还会亲自给他倒酒。那人想走时,母亲还不忘说一句:“再喝一点吧!”

“不喝了,再喝就醉了!” 那人一边说,一边走出门外。再重的担子,凭一股酒气,也足以轻松地挑过山岗。

备茶给人喝,小事一桩。可请人喝酒,似乎太客气了吧。别人对我们娘儿俩,从没有这样客气过,凭什么对待他们要这么好。而且,我还记得,在受到特别待遇的人里面,还有一个同生产队的,待我们很不友好。一次分粮食时,将最差的挑到我家。所以,我很是不平。

还有令我不快的,邻村一个乞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跑到我家乞讨。头发凌乱,浑身肮脏,站在门口,很不雅观。见到母亲,也一句话不说。母亲总会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微笑地端出一大碗饭给她吃。临走,还不忘给她一小碗米。

“你不知道,你母亲一直在收福!”好几次,邻居对我说。

“为什么吃亏的总是我家?这是收福吗?”有一次,我忍不住跟母亲说了。

“这谈不上收福。你妈是过来人,你是没有苦过,只有经过苦的人才知道被别人帮助是那么重要。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可对别人来说,有时可是再造之恩。而且,饭吃到嘴边还要落在地上。给别人一点,自己不会少去什么的。”

母亲只要想起了从前,眼里就会流出泪来。

她是娘不爱、爹不疼的孩子。作为家中孩子的老大,她没有少受苦。在18岁时,家里的重担更落在她身上。从小到大,她不知吃了多少苦。每一次吃苦受累,她会不由自主地企盼有人帮忙。重担在肩,她会想,如有人能替一段路,就是一两步,有多好。腹里饥饿,如果旁人能给一口糟糠,她会怎样感激涕零。

她对我说,先苦后甜,才会知道现在日子有多好;才会对别人生活的苦楚,感同身受……

如今,母亲已长眠地下多年,我们这个村子也已消失,但岭还在,来往劳作的人还在,母亲好客的好名声还在——在众人口里流传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