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时候 会感觉有孩子看着我
——专访儿童文学作家彭懿
记者 孙媛媛
前些日子,儿童文学作家彭懿来到金华。
因为我和我的孩子都是他的读者,有机会能与这位儿童文学作家面对面交流,还比较期待。
和彭懿约的见面地点是在他住的酒店大堂。约定时间一到,彭懿迎面走来,他个子很高,白衬衫、西装裤,显得有些严肃。
酒店大堂恰好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彭懿说:“就坐这儿吧。”“会不会太吵?”“没关系,我喜欢这样,不影响的,J.K.罗琳就是在咖啡馆里写作的。”
访谈期间,不时有客人走来询问。“师傅,请问前台往哪儿走?”“师傅,我们那些行李箱都推去哪儿了?”“您往前边走,左拐再直走,就能看到了。”彭懿不假思索地回答,一本正经。客人刚转身走开,彭懿就冲着我眯缝起眼睛:“这多有趣,你看,坐在大堂里好吧。”
噗嗤,原来他是这样的彭懿。白衬衫和西装裤大概是他的“公干装束”,内心里活脱脱是个“老顽童”。采访中,他金句频出,每一句都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学昆虫专业的他
翻译了4000多本绘本
“彭老师,我买过您翻译的绘本,少说有30本吧。”本是想先套套近乎,彭懿这样接话——
“我翻译过4000多本绘本。”
一时间,着实有些尴尬。
大多数成年人知道彭懿,都是因为孩子。《好饿的小蛇》《小黄和小蓝》《棉被山隧道》《屁屁侦探系列》《14只老鼠系列》《皮特猫系列》《幸福小鸡系列》……孩子喜爱的绘本里,总能看到彭懿翻译的作品。
然而,彭懿大学学的专业却与翻译或是儿童文学不相干。彭懿1977年考上复旦大学生物系昆虫专业。这多少令人有些疑惑。
“很多人觉得我是从生物学转到文学,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一直都在写作,只是没有读文学专业。”彭懿的父亲是东北大学教授,小时候,学校家属院里有一位写科普书的教授,还写科学童话,彭懿受他的影响,走上了写作之路。高一那年,彭懿创作的童话故事首次发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彭懿的童话写的都是关于虫子的故事。高考结束后,他在填报志愿时看到复旦大学有昆虫专业,没多想就填报了:“后来发现我对昆虫的喜爱只是想把它们写进童话里,而不是研究它们。”
大学毕业后的几年里,彭懿在写童话,当时郑渊洁也在写。用彭懿的话说,“我觉得他写得太好了,我在出了几本书之后就去了日本留学”。那是上世纪90年代,彭懿在日本开始大量阅读、翻译图画书,同时研究幻想小说。
翻译图画书并不容易。“虽然字数不多,但先要把故事吃透,要花很多时间去想。好的译本要本土化,要找到孩子习惯的语感、节奏和表达方式。”彭懿说,有的时候翻译就好像再创作,当翻译了几千本图画书之后,自然而然就知道什么样的书受孩子喜欢。
阅读工具书畅销18年
彭懿不仅翻译绘本,还写书指导家长、幼师该怎么给孩子讲绘本,他有一本书叫《阅读与经典》。“彭老师,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本书,避免了很多给孩子买绘本的弯路,读起绘本来也更有意思。”我说。
“放到现在,我根本不会这么写。”
一句话,又让人尴尬了不是。
《阅读与经典》首版于2006年,我买的是2011年版本,去年,该书又再版。这本厚达300多页的阅读工具书,18年里两次再版,十余次印刷,很大一方面原因,是这本工具书就像一本绘本百科。
书的上篇讲的是如何阅读图画书。可能有人会问,就着绘本给孩子念还不简单?实际上亲子共读并不是读图、读文字那么简单。一本好的绘本,它的封面、封底、扉页、环衬,都是有讲究的,仔细观察能捕捉其中隐藏的故事细节,和牙牙学语的孩子一起发现的快乐是亲子共读中很温馨的一部分。
书的下篇介绍了六七十本经典绘本,从1902年出版的《彼得兔的故事》、1928年出版的《100万只猫》,一直到2002年出版的《我的兔子朋友》。对每本书的讲解都包括故事梗概、作者介绍、获奖情况等内容。读者可以从中感受到优秀绘本的模样,并根据自己喜欢的绘本和作者,按图索骥,做更多延伸阅读。
“我会这么写,是因为20年前引进到国内的世界优秀绘本并不多,而且价格不便宜,所以打算做一本百科全书式的图书。”彭懿说,如果放到现在,他就不会再去“剧透”经典绘本的内容,因为现在选购绘本已非常方便。
开始写《阅读与经典》是在2004年,当时彭懿已经回到国内。之前,他在日本取得教育学硕士,并在日本大阪国际儿童文学馆任研究员,搜集了大量儿童文学相关资料。他说:“写书花了两年,但我为此已准备了10年。”作为一本绘本工具书,能畅销18年,也许正是和扎实的内容密不可分。
就让孩子开心地笑吧
作为家长,我希望孩子在看书中学到知识,可孩子似乎总喜欢看好笑的书,怎么破解?
“我不觉得好笑是可耻的、庸俗的事情,孩子在上学、写作业之外,轻松点笑笑不行吗?为什么一看书就要求孩子一定要学到高级的知识呢?一看书就要求孩子有精神境界的升华呢?”
彭懿的三连问,确实让人若有所思。除了翻译过4000多本绘本、写了19本理论书,彭懿自己还创作了不少儿童文学作品,其中很多绘本都很“搞笑”。
彭懿有本绘本叫《我用32个屁打败了睡魔怪》。有个小男孩晚上睡觉总会做噩梦,他很害怕。他求助过妈妈,也尝试了好多方法,都没能赶走这些噩梦。最后,他找到了用32个屁打败睡魔怪的办法,还是32个彩虹色的屁。
“很多孩子觉得这个故事很搞笑,因为孩子们在故事中看到了自己,哪个孩子没做过噩梦呢,可是谁也没办法帮他不做噩梦呀,只能自己勇敢面对。”彭懿说,好笑只是绘本表达的一种形式,内核是关于成长的故事,“长篇小说可以写几十万字,但绘本就30多页,好的绘本就是描述孩子成长的瞬间”。
孩子小时候怕打针、不爱坐马桶、不爱午睡,那怎么办呢。彭懿出了一套《快逃!星期八》,里面讲了小马桶逃走了、小被子逃走了、小雨鞋逃走了……依旧是通过荒诞爆笑的故事,帮助孩子获得勇气,释放情绪,找到共鸣,从而更好地面对幼儿园里的新生活。
彭懿喜欢把自己小时候的生活体验写进绘本里。当然,写作的灵感来源有很多,除了童年经验,还有想象的部分,以及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故事。比如彭懿写过一本《溪边的孩子》,他三次到访台州仙居,采访了数十人,将听来的故事重新组合。
“我写作的时候,会感觉前面有孩子看着我,小孩问我,这句话有意思吗?”彭懿常常这样问自己,他觉得,一个好的故事,必须要过得了孩子这关,语言要明快、情节要有画面感。还有一点,不刻意煽情,用孩子的语言,自然而然地把故事讲出来。
曾拒绝蒋风邀请
后来他还是来了
彭懿的身份很多元,除了译者、作家之外,他还在上海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当过编导,在报社和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当过编辑,还热衷于摄影,出版过摄影书。
在众多身份里,有一个身份与金华息息相关——他曾任职于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化研究院。“其实早在30多年前,蒋风老师就邀请我到浙师大,我没来。后来我还是来了。”这回,彭懿把梗放在自己身上。
彭懿1988年到日本留学,时任浙江师范大学校长的蒋风刚好在日本交流。早在1978年,蒋风就在浙江师范学院(浙师大前身)创办了全国第一个儿童文学研究机构。
当时,蒋风见到彭懿,了解到他热爱儿童文学并已在国内出版过童话,便邀请他去浙师大任教。彭懿毕业后没去浙师大,不过这根缘分之线并未断开,他后来还是成为了浙师大的一员。
在日本硕士毕业后,彭懿到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工作。这期间,他撰写了关于西方幻想文学的书籍,也写了关于日本童话作家的理论书,还读完了博士。当时的浙师大儿童文化研究院院长方卫平再一次向彭懿伸出橄榄枝。2006年,彭懿与浙师大结缘,也与汤汤、常立等金华的儿童文学作家有了更多往来。
“彭懿,是一个在中国儿童文学史上已然熠熠生辉的名字,如果50年后,我们有缘再来回望,这个名字必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这是常立在评论文章中对彭懿的赞美,他与彭懿在儿童文学领域有过多次合作。
至于彭懿呢,他对常立的赞美“刹不出车”:“他翻译非常好,儿童文学理论也做得好,记忆力和表达力都很棒,给我不少书写过导读,而且对电影和戏剧也都有研究,非常优秀。”
不过,如果就这样结束了,那就不是彭懿老师本尊。末了,彭懿加上一句:“但是,他写的书没我的‘好笑’。”说完,彭懿自己也笑了。
在这次来金华之前,彭懿刚从加拿大回国,再往前,他去了南美洲和中东。彭懿一年中有半年满世界地跑,旅行、摄影、探知更广阔的领域。彭懿说:“我特喜欢和年轻小孩在一起,和年轻人在一起我就充满活力,学到很多东西。我的朋友没有超过40岁的!”
你信吗?还有,彭懿老师是出生于1958年的年轻人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