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6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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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版:讲述

叶一苇的不凡人生

陈朝升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叶一苇,一位视壶山熟水为亲朋挚友的武义先贤。今年是叶老逝世10周年,虽然我与叶老素未谋面,但久闻身边师友谈及,他的形象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叶老的身世与晚清武义名儒何德润极为相似。何德润少年丧父,青年丧母,后凭一己之力编撰《武川备考》,填补了嘉庆到光绪武义近百年历史空白。叶老更苦,半岁丧父,三岁丧母,由外婆抚养长大,从壶山小学堂毕业后,续读四年私塾,尔后靠着笃学不倦的精神自学成才,工诗词,善书画,最为世人所推崇的,当属他的篆刻艺术。他的“诗心造印”思想更是独树一帜,在业界影响深远。

匠心独运

纵观中国的印学史,正如叶老所说:“浙江是中国篆刻艺术的发祥地。”任何一种艺术流派的出现和形成都不是偶然的,必须具备一定的社会条件。浙江正是因地处江南,又因南宋建都临安,政治、经济、文化得到空前提升。到了明代,以文彭和何震为代表的一个篆刻艺术高峰凸起。当历史的车轮行进到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康乾盛世时,原本富庶的浙江地区,社会经济再度空前繁荣,篆刻艺术再次蓬勃发展。从业篆刻者剧增,布衣身份的印人比例也明显增加,加之印章被不断赋予新的职能,应用范围日益扩展,受众面拓宽,深入到社会各阶层各领域,以至寻常百姓家中也多藏有印章、印谱。正因此,1931年14岁的叶一苇与小伙伴玩捉迷藏,在姨娘床底潜藏时,意外发现姨父王叔祺的祖父王楹留下的200多枚阴文、阳文、篆书、隶书的大小印章与两册拓印谱,因感有趣,从而始学篆刻,最终成为浙江印坛的一代大家。

叶老善于汲取传统而又融会贯通,化为己用,让传统为我服务,却有迹可循。叶老靠临摹吴昌硕、赵之谦、吴让之等篆刻大家的作品自学成才,并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任教杭州第十一中学时,他已在浙江篆刻圈颇有名气。正如符祖祥先生所评价的:“今天看来,叶老篆刻的线条有着明显的吴昌硕之圆劲浑厚和来自楚生线之锐利锋芒。”世人可能还有所不知,叶老特别推崇吴昌硕先生,私淑其数十年,还特意为吴昌硕先生“爱己之钩”印章写过一篇备考。

为熟溪桥重修而刻

近代书画篆刻大家吴昌硕,于清光绪六年(1880)刻有“爱己之钩”一印。《淮南子》云:“不爱江汉之珠,而爱己之钩。”高诱注曰:“江汉虽有美珠,不为己有,故不爱;钩可以得鱼,故爱之。”笔者读吴昌硕印谱,反复不倦,考略窥得吴昌硕在37岁之前所作篆刻,有效浙、皖二派,步吴让之、徐三庚之作,痕迹尤显。但37岁以后,印风一转,追求千载以上之古朴,印艺大进。核1880年适吴昌硕37岁,由此得见,“爱己之钩”此印,乃为吴氏篆刻艺术思想转向之标志。过去学浙、学皖,喻为“江汉之珠”“不为己有”“故不爱”;此时决心以“爱己之钩”去得篆刻之“鱼”,独开一派。以往学者研究吴昌硕篆刻及印学史者甚多,但未有注意及此,特笔之,以为后之学者备考。

由此观之,叶老对吴昌硕先生的篆刻技艺有着深层的理解。

借诗抒情

在篆刻艺术上,叶老是一位不知疲倦的行者,但更让我崇敬的还是他身上自觉承载的历史担当和诗词中表达出来的浓重家国情怀。

1942年,浙赣战役爆发,抗战烽火蔓延,武义县城沦陷后,民国武义县政府撤至岭上乡新宅,被武义人民尊称为“抗日县长”的蔡一鸣先生同年赴任岭上后,在村东麓筑草堂三间,名曰“岭上草堂”,公务之余,自作七律《岭上草堂书感》四首,抒发自己的抗战之志,并邀寓居武义和武义本土文人雅士,如王树棠、童维梓、王融治、何葆仁等唱和。当时叶一苇正避居于双坑管宅娘舅家,当蔡县长得知还有一位风华正茂、才气横溢的叶一苇会写诗时,特派专人到管宅三请叶一苇。彼时与之唱和吟咏抗战爱国诗篇的诗人皆属五六十岁之士,唯叶老乃最年轻者,唱和诗如《垒前韵》“会看破虏近为期,……”,发“国破山河在”之慨。

叶老应邀来到岭上后,任民国武义县政府科员,实为蔡县长之私人秘书,从此两人成为神交。蔡一鸣县长女儿蔡军女士的《暮春时节忆叶老》一文中写道:“局势紧迫,在建立县自卫队等敌后政权、安抚流亡群众、恢复生产和社会秩序、支持抗日游击队、开展敌后斗争等工作中,叶老紧密配合,勤奋谨慎,极尽全力,妥善处理事务,起草、应对各类公文信件,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深得蔡县长赏识。”

“春深国破望城关,回首家园织梦难”,就是叶老对抗战时期艰难岁月的亲历和见证。尽管当时生活十分困苦,难得的是,叶老在公务之余,吟诗作文,借以言志抒怀,如所作《抗日禽言》诗诸首,以鸟声借代人言,抒发对日寇的憎恶与痛恨。还刻印四方如“还我河山”“多难兴邦”“抗战必胜”等宣传抗日的印语,投到当时的报刊上,表达对抗战必胜的坚定信念,直抒对胜利的渴望。

日寇侵占武义期间,武义军民蒙受了巨大灾难,1944年国民政府在新宅菊溪之畔建造一抗战纪念亭,取名为“击壶亭”。亭名有双关义,其一:武义县城西门外有壶山,是县城之标志,已为日寇所据,击壶即打击日寇,收复县城;其二:《晋书·王敦传》云:“敦每酒后辄咏魏武帝乐府歌,以如意打唾壶为节,壶边尽缺。”世人因以击碎唾壶为叹赏诗文之词。叶老登击壶亭写下一绝句:“菊水清流兴不孤,登亭可向万山呼;笔端时蕴诗心壮,一遣情怀共击壶。”彼时日寇已陷入太平洋战争后期难以自拔,中国抗战胜利在望,此诗笔者读来深感痛快淋漓,从中也足见叶老的诗心艺胆非同一般。

1950年,刚过而立之年的叶老被推荐至杭州东瓯中学任教,至此离开家乡,在外漂泊半生。因此,他的诗作中常常浸透着浓浓的家乡情怀,如所作《回乡》:“壶山熟水最难忘,一听乡音倍觉香。”抒发了自己根植于内心深处的家乡情。抑或如《壶山》诗:“看来看去看难足,爱在家乡山水间。”把乡情寄寓于家乡的山水景观之中,将对家乡的挚爱表现得淋漓尽致,笔者读来倍感亲切,武义的山山水水是叶老永远忘不了的乡情。

一苇清远

叶老在诗中还常忆家乡父老,如《寄冬心叔、金奎弟》:“熟溪相聚太匆忙,况是情长话未长。一片冰心何所托,乡音时盼拨钱塘。”尤以诗中的“乡音时盼拨钱塘”句直捅笔者心房,久在异乡,时刻饱含着对家乡亲人的眷念,一个“拨”字悄然作结,渴望亲人来通电话的弦外之音空谷传响,也抒发了叶老对人间亲情的赞美。英国哲学家洛克曾说过“感恩是精神上的宝藏”,这句话用在叶老身上再合适不过。叶老当年逃难新宅时,有乡亲名桃者曾赠叶老一包炒粉干作干粮充饥,时值日寇入侵匆匆未作报答,便一直铭记在心,之后重访之时,得知人已去世,深为嗟叹。笔者再读叶老当时所作的《重访新宅》:“临难记相赠,忘情岂不嗟。”从中也可窥得叶老自身浓厚的人情味。

覃研明招

更值得我们后学仰慕的是,本世纪初,叶老返回家乡武义定居后,除研造印、抒诗心外,还大力扶持培养家乡文艺人才。在他的倡导下,创办了武义诗词楹联协会,并积极组织开展艺术讲座、作品展览,以收徒等形式开展文化活动。武义的书法家协会在叶老的带动影响下,更是走在全省前列,至今已有国家级会员十数人。叶老在为家乡的文化建设倾注大量心血的同时,还孜孜不倦地将大量精力用于探索和弘扬明招文化的研究。2005年叶老写了《重新认识明招文化》一文,2008年浙江省文史馆将叶老的研究文章编辑成书,题为《寻找明招文化》加以正式出版和发行,对明招文化,叶老作了全面的探索和深入研究。

年近九旬的叶老在年迈体弱、资料缺乏的情况下,克服来自身心的种种困难,坚持数十年对明招文化进行深入且执着的研究,为我们后学厘清了武义历史文化脉络,匡正了武义历代史书上的谬误,同时也为武义的明招文化研究确定了基本方向,为我们后学研究明招文化起到了巨大的促进和推动作用。

叶老已经离开我们10年,但他的艺术理论如今已经润泽武义文坛,他的品行道德如春风化雨注入了我们的心田。在叶老逝世10周年之际,后学谨以此小文,缅怀悼念这位从未得见的德艺双馨的老文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