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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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版:人文

谢灵运赴永嘉上任, 在兰溪留下千古绝唱?

记者 季俊磊 文/摄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首《早发白帝城》是唐代诗人李白在流放途中遇赦返回时所创作的一首七言绝句,他将遇赦后愉快的心情、顺水行舟的流畅轻快和江山的壮丽多姿一一表达。明朝著名文学家杨慎赞曰:“惊风雨而泣鬼神矣!”

古代诗人多以诗抒情。李白的偶像、中国“山水诗派”鼻祖谢灵运在永初三年(422)赴永嘉郡途中也曾作《夜发石关亭》一诗,流露出诗人凄凉寂寞的心情和孤苦无依的处境。不同的是,李白是被赦,而谢灵运是遭贬。这是他人生的低谷,也是他与金华山水的缘分。

石关亭在哪?有说法在兰溪

谢灵运出身陈郡谢氏,曾叔祖为东晋名相谢安,祖父为东晋名将谢玄,父亲为秘书郎谢瑍,母亲为王献之的外甥女。谢灵运幼年聪颖,博览经籍,诗文辞赋、琴棋书画皆擅,21岁踏上仕途,东晋时世袭为康乐公,世称谢康乐。

永初三年(422),谢灵运因“构扇异同,非毁朝政”的罪名,被贬任永嘉郡太守,谢灵运怀着惆怅不平之心,告别亲友,迎着初秋乍凉的清风,登上前往永嘉(今浙江温州市)的小船。

谢灵运在赴永嘉郡途中作《夜发石关亭》一诗:

随山逾千里,浮溪将十夕。

鸟归息舟楫,星阑命行役。

亭亭晓月映,泠泠朝露滴。

温州市政协委员、文史研究馆馆员,温州市谢灵运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南航认为,诗中的“石关”在今兰溪,《康熙金华府志》《嘉庆兰溪县志》有相关记载。记者翻阅《康熙金华府志》《嘉庆兰溪县志》发现,当中兰溪县境内记载仅有“石关”两字,但始终没有找到石关与谢灵运相关的痕迹。

“兰溪辖区内确有石关村,在今灵洞乡所在地。以前婺江河道应该更偏向金华山一侧,石关、板桥都有沿江重埠。”兰溪市文史研究者张绍芳说。根据张绍芳的指引,记者来到兰溪市灵洞乡文化站向当地文史专家请教。

石关村如今是杨青桥行政村所辖自然村,石关烟酒超市、石关供销社、石关路等“石关元素”随处可见。“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谢灵运在石关写诗,但也有种种迹象表明可能性极大。”灵洞乡文化站文史研究者陈小龙认为,谢灵运是南北朝人,而《兰溪县志》从674年才开始记录,要从史料上找到他来兰溪的痕迹很难。

对于石关,清代著名金石学家、藏书家、篆刻家汪启淑编著的《兰溪棹歌》一百首中也有记载:“春来何事遣萧闲,蔟酒寻诗访石关。马跪迹荒人不到,花时岑寂是崧山。”石关村,从元代开始成为驻军要地。光绪《兰溪县志武官卷四》记载:兰溪其中陆路营汛有南门外、马鞍徐、张坑、石关、板桥、下金、女埠、楼塘、后郑共九个,负责巡逻驻防。虽然石关驻军遗迹已无从考证,但现存金华到兰溪的古道穿村而过,也依稀见证了往日繁华。

在灵洞乡文化站站长项文生和陈小龙的带领下,记者探访了石关村。“这里是浙能电厂,距离石关村四五百米,以前叫赵家埠,是来往通商的重要码头。新中国成立前,诸如木材、粮油、石灰、矿产等大宗商品都会在此中转,然后用小船运往各地。”陈小龙介绍,兰溪在历史上为八省通衢货物辐辏之所,商埠经济繁荣。据《康熙金华府志》载,康熙年间兰溪商埠日停泊船只600艘~800艘,其中载重50吨以上的大船200多艘,沿江码头,连绵2000米,几无空隙。另据《光绪兰溪县志》载,古时兰溪有34处码头,码头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在古代,人们一般会在码头或是道口附近建亭,东汉经学家、训诂学家刘熙著《释名》中云:“亭者,停也,人所停集也。”亭阁是供人们憩息的场所。古往今来,山以人名,亭以文名,亭阁一直都是湖光山色中的点睛之笔。例如,王实甫《西厢记》里,十里长亭外,莺莺目送张生离去,唱出“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离愁别恨。

“由此可见,在石关村外的赵家埠造一座石关亭完全有可能。再从谢灵运赴任轨迹来看,他很有可能在石关短暂停留,写下《夜发石关亭》后再出发。”东阳市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委员、巍山高级中学教师华柯曾考证过谢灵运卸任回乡路过金华时写下的《东阳溪中赠答》(诗二首),且对《夜发石关亭》也有所研究。

不过,对于“石关”,各地也有所争议。据《一统志》载:浙江“桐庐县东北二十里有石关。入关步许,曲折而东,忽旷然空明”。于是,也有人认为谢灵运从建康(今南京)赴永嘉郡途中,在桐庐作短暂逗留,游览石关亭后写下《夜发石关亭》。华柯说:“单从村落距离埠头的远近来看,谢灵运在兰溪石关村歇脚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作为一位诗人,谢灵运写过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以五言诗成就最大;写过乐府、民歌、离合、玄言、咏史、山水,以山水诗成就最高。《夜发石关亭》、《东阳溪中赠答》(诗二首),谢灵运与金华虽交集有限,但其独树一帜的创作风格和文学造诣还是在金华的历史长河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历经漫长岁月的洗涤,谢灵运迄今只遗存一百多首诗歌和几十篇文章,但他开创的山水诗派经唐代王维、孟浩然、刘长卿、柳宗元等人的传承发扬,成为中国古典诗歌发展历史上不可或缺的一大主流。

兰溪到金华,这条如诗的水路

赴任途中,谢灵运沿浦阳江而下,夜渡鱼浦塘,再溯钱塘江西上,经富春渚、七里濑等地,至兰溪,转婺江而抵金华,舍舟陆行,经丽水达青田,再循瓯江而下抵永嘉郡,途中费时近一月,沿途寻幽览胜,寄情山水,一路有诗纪行。

从兰溪到金华,这段如诗的水路历来受到文人墨客追捧。当年大诗人李白在越中重游,碰见了京城老友韦参军,听说他要调到金华任职,一阵感慨,赠诗相送:“闻说金华渡,东连五百滩。”

比李白稍晚些的唐代诗人戴叔伦,曾写下脍炙人口的《兰溪棹歌》,用清新的笔触赞美这条无与伦比的大美之江:“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宋室南迁之后,避难金华的李清照,同样沿着这条水路直奔金华。她在《打马图序》里记录详尽:“易安居士亦自临安溯流,涉严滩之险,抵金华,卜居陈氏第。乍释舟楫而见轩窗。意颇适然。更长烛明,奈此良夜乎。”

这位落难的才女站在八咏楼上,发现婺江之上船帆如织,水天辽远,不禁感叹起家国飘零的处境:“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

明崇祯九年(1636),旅行家徐霞客从故乡出发,途经锡邑、姑苏、昆山、余杭、桐庐,也是沿着这条水路,从兰溪到达金华。“盖金华之山,横峙东西,郡城在其阳,浦江在其北,西垂尽处,则为兰溪,东则义乌也。婺水东南从永康经郡之南门,而西北抵兰溪,与衢江合。余初欲陆行,见溪中有舟溯流而东,遂附之。水流沙岸中,四山俱远。丹枫疏密,斗锦裁霞,映叠尤异。”

十月初八早晨,在船上将就了一夜的徐霞客和静闻和尚、随从小顾三人收拾完行李上岸,登上浮桥。徐霞客在日记中写道:“初八日,早登浮桥,桥内外诸舡鳞次,以勤王师自衢将至,封桥聚舟,不听不允许上下也。”

徐霞客自兰溪码头上了船,站在船头尽赏两岸秋色,远眺北山……“四十五里至小溪,已暮,月色如洗。”乘船走了大半天,大约45里水路,到达距离金华小码头大约15里的小村小溪。从游记推测,兰溪至金华行程60里,此小溪在行程的3/4处。当时已是傍晚时分,月色清新如洗。所谓小溪,许是徐霞客乘船停靠时听当地人的口音所闻,实际小溪应为筱溪,位于今婺城区白龙桥镇筱溪村。

晚上八九点钟,过了通济桥,下船来到“下码头”,这是徐霞客第一次踏上金华城的土地。沿着当年的县前街,也就是今天的解放东路,徐霞客继续东行,“又东上苏坊岭,岭颇平……东下为四牌坊,自苏坊至此,街肆颇盛,南去即郡治矣。与王敬川同入歙人面肆,面甚佳,因一人兼两人馔。”

徐霞客对这一带的描述虽着墨不多,但信息量非常丰富。古代以街坊划市,苏坊、四牌坊等古地名就包含了这些地理信息。四牌楼一带明代就已是街铺林立、商贾云集、经贸繁华,再往南就是金华郡治所,与历史记载完全相符。

只是,这些后人描绘的山水人文风光,对当时被贬的谢灵运来说,或许无暇欣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