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18日 

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第11版:探访金华古井见证八婺烟火

李时珍袁枚均盛赞金华酒和金华水,沈约骑着毛驴到井边喝水被围观,宋代公主和驸马在金华打井浇灌园中花木……

文人墨客流连醉 公主王孙花前咏

扫码答题打卡留言,赢取古井冰箱贴和报道集。

记者 金璐 文/摄

婺州古城千古风流,人文荟萃。这里是金华古代衙署、文庙等场所的聚集地,也是金华历代政治、文化、军事中心。游人走在古城中,不时可以见到一口口古井,外表看似寻常,驻足井边却仿佛能听见岁月低语,捕捉到那一段段被时间遗忘的传奇。

酒泉井:井以酒名世,醇香溢四方

10月的酒坊巷,白天依然热得很。南巷口的汩汩泉水便多了几分清凉意味。泉眼做成酒坛式样,镶嵌在瓦片砌成的影壁中,仿佛永远倒不完的美酒,邀请南来北往的客人饮上一杯。

记者与马迎雪的“寻井之旅”便从这里起步。

马迎雪是酒坊巷的常客。她是金华本地人,本科在意大利读工业产品设计,硕士在英国读服务设计,去年毕业后回来参与了一个名叫“戚寿三”的酒品牌,生产啤酒精酿和金华酒。品牌公众号日常需要更新,她和同事经常来酒坊巷取景拍摄,对这条巷子里的风物早已熟谙。

酒坊巷以酒得名,传说古代这里曾经酒肆如林,现在依然酒家众多,有名为“李渔和他的两头乌”的私房菜馆,也有日式小酒馆,还有一家只能拍照打卡、不能真的吃饭喝酒的戚家酒馆。

戚家酒馆用的便是“戚寿三”的典故。传说明朝初年有一个名叫戚寿三的酿酒师在酒坊巷酿出风味独特的酒,独树一帜,享誉四方。那么,戚寿三为何要在此酿酒?因为这里有一口酒泉井。

记者在巷子中段西侧寻到了这口酒泉井。因为边上建筑的缘故,如今酒泉井嵌在一处“凹”字形铁栅围墙中,要不是有人领路,很容易错过。圆形井圈为石质,井壁也是方石垒砌而成,石构井圈高0.38米,内径0.41米。如今的酒泉井口有护栅保护,从孔隙望下去可见盈盈井水。

“传说酒泉井不但水质清澈,而且水势丰盈,遇到大旱也不会枯竭,是酿酒师的最爱。”马迎雪说。

金华酒是古代名酒之一,在许多古人记述中都提到金华酒用水之佳。

比如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大段引用了明代汪颖、卢和编撰的《食物本草》一书说法:“〔颖曰〕入药用东阳酒最佳,其酒自古擅名……清香远达,色复金黄,饮之至醉,不头痛,不口干,不作泻。其水秤之重于他水,邻邑所造俱不然,皆水土之美也。”(李时珍在下面注明:“东阳酒即金华酒。”)《食物本草》还将另一种外地名酒与金华酒进行比较,称其“色香劣于东阳,以其水不及也”。

而清代袁枚的《随园食单》中说:“金华酒,有绍兴之清,无其涩;有女贞之甜,无其俗。亦以陈者为佳。盖金华一路,水清之故也。”

正是因为有了以酒泉井为代表的金华好水加持,才成就了金华酒的盛名。戚家酒馆的门面上有一副对联“杜诗颜字金华酒 海味围棋左传文”。这副记载于余姚人孙矿《书画跋跋》中的对联,生动描绘了明代弘治年间的文人风雅生活。金华的酒与杜甫的诗、颜真卿的字、左丘明的文章并列,是当时国人眼中的“时尚单品”。

然而,随着明末清初连续自然灾害、战争的影响,还有蒸馏酒的崛起等,到清末金华酒已经沉寂。清光绪年间,金华知府继良亲自把这口酿制过名酒的宋代古井命名为酒泉井,作为辉煌了近千年的金华酒的见证。

“在决定做金华酒的那天,我专程来到酒坊巷,寻访戚寿三留下的痕迹。我看到了出土的婺州窑酒瓶和碎片,找到了戚寿三取水过的酒泉井,历史的点点滴滴扑面而来。”马迎雪说。近年来,年轻人在酒类消费上倾向“微醺胜过买醉”,低度酿造酒市场需求升温,黄酒正凭借健康、美味、“国潮”等标签进入发展快车道。马迎雪觉得,对于复兴金华酒来说,这是新的机会。

休文井:沈约留行迹,诗韵传千古

黄昏,夕阳映着婺江上的水波潋滟,市区八咏公园的沈约石像也因光线的明暗对比而显得更加线条深刻、清癯俊朗。从沈约像往北走,可见高岗之上,八咏楼飞檐翘角,巍然矗立。

记者与戚雨闻就约在八咏楼前。

戚雨闻是诗词爱好者兼汉服爱好者,当天穿了一身半臂襦裙,走在金华古子城的小径上,仿佛穿越时空而来的古人。我们从八咏楼往东走,经过黄宾虹故居,再走过两家时尚餐饮小店,便见石径北侧有十几级台阶通往一处水井,低圆井栏,红石砌壁,后面的石壁上可见三个大字——“休文井”。

古子城是戚雨闻常来常往之处,路过休文井,她总会忍不住瞄一眼,有时则会特地走到井边待一会儿。原因无他,只在这“休文”二字。

休文,是沈约的字,这口井叫“休文”,相当于叫“沈约井”。

对于沈约,大多数人知之不多,只知他是南朝时在金华当过太守的文人,也有人知道八咏楼的楼名来自沈约的《八咏诗》,而在戚雨闻这样写诗填词的年轻人心目中,沈约有着不一样的意义——他与同时代的周颙等人以“四声、八病”之说为中国的格律诗创立了法度。有了沈约这些先行者的探索和实践,才有后来的唐诗宋词,有历代文人墨客的璀璨华章。

戚雨闻曾经接待一位北京来的朋友,朋友是学语言学的,爱好吟诵。两人到八咏楼玩,她对朋友说起沈约与这座楼的故事,朋友瞪大眼睛,嚷道:“沈约!是那个沈约吗?”有一种到偶像故地打卡的快乐。

而在古代,同样有很多沈约的粉丝因他来到金华,来看八咏楼,来看休文井。想来,出现在此地的他们,脸上会有与戚雨闻那位朋友同样的惊喜。

八咏楼的名字与沈约相连,是因为沈约写了《八咏诗》;而休文井因沈约而得名,则缘于沈太守的一次无心之举。

传说,有一次沈约骑驴到此处并到井边喝水,引发了围观。人们为了纪念此事,遂将水井命名为“休文井”。

沈约骑驴为何会引起围观?因为沈约是那个年代的文坛巨星。那时候,风流才子总会引起人们的竞相追逐。与沈约合称“沈腰潘鬓”的潘安,每次驾车出行,沿途都有女子投掷鲜花、鲜果入车,形成“掷果盈车”壮观景象。而沈约则以腰细出名,以风流见称,留下了“沈郎腰瘦”“衣带渐宽”“多病休文”等典故。如此风流的沈郎出行,怎会不引人围观呢?

而且,沈约可不是走着来的,他是骑驴来的。据闫续瑞、任正《中国“驴文化”考论》一文考证,驴并非中原地区原产,直到汉代还非常少见,作为奇珍异兽养在皇家上林苑中;汉灵帝骑驴为乐,引起王公贵族纷纷仿效;到了魏晋,文人也以骑驴为风雅。因此,著名才子沈休文骑驴饮水,就相当于今天的偶像明星开着百万豪车去加油站,引发了轰动。

后来,休文井就像这座城市所有普通的水井一样,润泽着附近的居民。因为它的位置,古代到八咏楼寻访胜迹的游客喝过这里的水,附近金华考院里的苦读书生喝过这里的水(因此它也有了“状元井”的别名),住在边上的黄宾虹喝过这里的水……如今,有了自来水,附近的居民不再喝井水,只留下石头井沿与边上的青绿枝叶相映成趣。

戚雨闻在井边徘徊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她走进休文井对面的一家小店喝一碗绿豆汤,诗句汩汩流出:“楚意添秋意,秋声缓且长。山风催雁影,云曲动清商。月映芙蓉浦,花摇碧落光。所思无所寄,山月各茫茫。”

五泉井:帝姬泽芳卉,来此汲泓渟

秋天的万佛塔公园,碧空如洗,几朵白云悠然自得,万佛塔矗立于这无垠的蓝天之下,金顶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公园的正中位置,石头栏杆围着一处景观,游人好奇地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口井。

此井名叫“五泉井”,又名“五魁井”。井圈以石板砌成,看起来普普通通,却是一口宋代的古井。

记者与宋韵文化爱好者“之玉”就约在这里。“之玉”名叫康玉丹,是一名书法老师。大概从四五年前起,她开始系统学习宋韵文化课程,点茶、焚香、插花、挂画……感受宋代文人的雅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之玉”会穿汉服,绾起头发,想象自己如果生活在宋朝的闺阁之中会是怎样一番光景。这也让她在听闻五泉井的传说时,有更具象的体会。

这口水井的主人是一位宋代的公主。据说当年万佛塔公园一带是她那姓潘的驸马居住地。公主与驸马为了浇灌院中花木,命人挖出一口石板小井,便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口五泉井。

在《宋史·卷二百四十八·列传第七》和清光绪《金华县志》中,我们能够找到关于这位公主的记载:她是宋神宗的孙女,宋哲宗的女儿,宋徽宗的侄女。然而,即使是公主,史书也没有记载她的名字,只记载了她的封号。第一次受封的时候,她叫康懿公主;后来又换了嘉国、庆国、韩国、秦国等不同的封号;宋徽宗时模仿周朝时“王姬”的称号,把公主都改为帝姬,她就叫淑慎帝姬。

如果按照一般的世俗标准,淑慎帝姬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她父亲是皇帝,生母是皇后。她16岁出嫁,与驸马有八个儿子,十几个孙子,绿树成荫子满枝;她活了68岁,这在古代已经称得上高寿。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淑慎帝姬称得上命途多舛。她的父亲宋哲宗赵煦英年早逝,23岁便撒手人寰,那时她才4岁,年幼失怙;她叔叔宋徽宗在位时发生了靖康之难,公主们成为金人俘虏,遭受了极大的屈辱和折磨,当时31岁的淑慎帝姬由于是上任皇帝的女儿,金人没搞清楚她的身份,便得以与宋仁宗之女庆寿公主一起留在汴京,逃过一劫;之后,她向南逃跑,从汴梁到婺州路途遥远,路上艰难可想而知;她与潘驸马夫妻恩爱不到头,驸马去世后,她一直隐居在金华罗店狮子山后的荐福庵,死后也葬在那个地方。

《全宋诗》中能找到驸马潘正夫的三首诗,题材多为风景,比如一首名为《题惠山》的律诗中有“梦回春草花犹落,雪洒松窗酒乍醒。须碾月团三百片,不辞来此汲泓渟”的句子,讲的是汲水泡茶,醉梦春草,醒见雪窗,一派悠然自得。想来,玩赏花草,观看风景,曾是他生活中的重要内容。

康懿、淑慎都是极其美好的字,在“之玉”的想象里,这位公主必定是温柔美好的女子,她经历过许多人生不幸,却又幸运地一次次渡过了灾厄。金华是她的福地。在这里,她终于过上了远离战火的平静生活,可以有闲心像少女时那样玩赏花草,重拾点茶、焚香、插花、挂画的宋韵风雅。而这口小井,也是她闲适生活的一部分,曾经为她滋芳泽卉,温柔了岁月……

记者手记

如果不是要采写酒泉井,我很可能不会去古籍里查阅金华酒的资料,不会翻开《本草纲目》细看有关金华酒的条目,不会因为李时珍的推荐去寻找《食物本草》中对酿酒用水的记载,不会读到袁枚的《随园食单》里对金华水酿酒的推崇——那么,酒泉井对我来说,可能永远只是一口看似平淡无奇的水井。

对于金华古井的采写,仿佛在浩瀚古籍中画下一个坐标,这次搜寻便有了一个起点,也有了一个终点。

白天,我在婺州古城逛荡,依靠资料和手机地图从这口井走到那口井,再到下一口井;晚上,我从这一本书翻到那一本书,又到下一本,再下一本……各种关于同一主题的内容聚合起来,构成了一个古人饮酒、酿造、凿井、浇花、点茶、修禅、作诗的丰富世界。这样的双重寻找,很有趣。

文物的意义在于见证。古人不见今时井,今井曾经饮古人。当一口蓄着满满清水的井出现在眼前,那些典籍中的文字便鲜润起来,仿佛可以看见沈休文在井边被围观,看见淑慎帝姬在井边赏花,看见戚寿三把井水酿成醇酒……从而再次确认自己作为金华人的荣幸:这座城市曾住过这么多风流人物,他们为我们留下了那么多故事,也留下了如此风雅的生活方式,留下面对各种境遇时的处世态度。

古井能言,我们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