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浪闻莺到里郑传薪
——浙江省立贫儿院抗战烽火往事
郑微末
抗战烽火中,一批批革命战士冲上前线,捍卫国家和民族的尊严。在抗战后方,也有一群群仁人志士坚守阵地,用理想、知识传承薪火。
诞生于特殊年代的浙江省立贫儿院,与金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曾有金华人担任院长、在院任教,成为贫儿们坚强的依靠;杭州沦陷后,贫儿院一度迁到金华,播撒爱国与救亡的种子。从贫儿院走出去的孩子,怀揣熟悉的歌谣,奔向时代洪流……
“我们绝不做亡国奴!”
贫儿,贫儿,贫为炼才炉,高梁、文秀,
佳士此中无,孔颜乐趣,珍重语吾徒,
天将玉汝,大任在斯须,澧泉芝草,
庸有根源乎!同心所愿,院光布四区。
……
在上世纪30年代的浙江省立贫儿院校园中,院童们每日要唱这首由首任院长汪曼锋作词的院歌。
1935年,王廷扬(金华澧浦人)新任贫儿院院长,请外甥、省立金华中学校长方豪举荐教员。方豪推荐家境清寒的高中部师范科毕业生严金明(金华孝顺人)与许为通(东阳画水人)二人前往任教。
贫儿院创办于民国初,1932年迁址至竹斋街(河坊街)三衙前,紧挨西湖东南畔柳浪闻莺公园,步行到湖滨仅10分钟。该院系省民政厅所属,是全省唯一一所公立小学、初中九年一贯制学校。
此后几年,两位年轻教员分别受时代思潮所激荡。许为通认识了时在杭州下菩萨小学任教的老乡王冠民(东阳李宅人,在台湾从事革命活动而牺牲),参加了邮局职员陈适五(鄞县人,后任新华社副社长)组织的五人读书会,直至陈适五二度被捕。1937年上半年,附近的省立杭州师范学校教员周百皆(金华县城人)前来结交严金明。
1937年3月,王廷扬病故,李次九接任院长。履新未久,他任命严金明为职教部主任。自严金明与许为通赴杭之后,项俊文(雷烨,金华孝顺人)便屡次自乡间前来探望。转眼“七七事变”爆发,项俊文将弟弟项秀文送到妹夫严金明的身边,托其照拂。严金明组织职教部师生,赶制了200余件棉背心,通过抗敌后援会送往了前线。
11月,省府迁往金华。省民政厅自顾撤往永康方岩,对名下贫儿院未留只言片语。院中那些靠后门进去享福利的学生,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50名男童,以及李次九一家老小、严许两位青年先生、一名残障的职工和另一名家有难处的同人了。
外校教员周百皆见状焦急,力劝贫儿院速撤。严金明遂面陈院长李次九,力主即刻迁校金华。23日,李次九召开教职工会议,大家都表示“走为上策”。李院长拍板:“我们撤,我们绝不做亡国奴!”
就在议定南撤的当晚,在许为通、钱惠英及外校的王冠民的带领之下,贫儿院的歌咏队赶往浙江省广播无线电台,清唱录制了《义勇军进行曲》等抗日歌曲。当晚,严金明独自去江边寻觅船只,好不容易找到两条方头的小船。船夫们害怕船被强征,只答应泊在六和塔下的江边,等候众人。
一言退劫船,众志闯险滩
匆匆拾掇完毕,24日,七八十位大人小孩,肩扛行李重物,手提包裹行囊,携老扶幼,顶着如针的绵密秋雨,往六和塔下的江边而去。耗费了两日一夜辰光,直到次日夜幕垂落,方才将一应粮秣、教具与日用之物搬上了船。
钱塘江水,寒意浸浸。夜正浓,梦正沉。一声粗暴的吆喝传来:“再不停船,老子就开枪了!”李次九面对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与之理论:“我们是贫儿院的50个孩子,许多行李,叫我们黑夜上岸到哪里去?!”为首的表示他们是省会警察大队,要征用这船。
“要我们上去?”李次九语调骤然拔高,压抑不住愤怒。“好!你们叫朱家骅来同我说。他还认不认识我这个教过他书的先生。还有民政厅长阮毅成,他亦是我的学生。好!他们都自己溜了,把我们这些老的少的丢下不管,叫我们留在杭州做汉奸吗?”朱家骅时任省府主席,阮毅成则为省民政厅长。
形成绝对压制的更高位者的名字,令对方气焰顿消,溜之大吉。
过了富阳和桐庐,江面悄悄收窄。他们所面对的,是千百年来令无数船夫闻之色变的江中“猛兽”——七里泷。来不及多想,大大小小的身影,纷纷纵身跃入刺骨的江水,以血肉之躯,扛起船只,与湍流相搏,与险滩较量。
从建德调转,溯兰江,在金华靠岸。严金明去找周百皆,他家在四牌楼恒达百货商店右边一所平房里。周百皆建议在山区落脚,将来还可打游击。于是继续上行,在离严金明故里金轮乡不远的一个名叫横路塘的村子,泊岸靠停。
笔墨为戈,戏剧为剑
经初中同窗夏球衡推荐,严金明得知离金华城50里之遥的僻静山村里郑,有所私立东源初级小学,主事人黄乃耐或愿收留。严金明遂独步寻访,方得与黄乃耐见面。次日,在黄晋新(元秀)、黄乃耐兄妹的热心周旋下,全院师生悉数安顿妥当,自此,便在里郑做了三季的“编外村民”。教学与东源小学(1939年更名为私立乃耐小学)合并一处,学生住在郑氏祠堂。
院童们以歌声、画笔与戏剧为武器,在里郑周遭的乡野村镇间,播撒抗日的火种。孩子们学着将口号与标语写得方正有力,稚拙的画笔下,一幅幅揭露日寇暴行的漫画,作着无声的呐喊。
在里郑、西王、黄龙塘三个村子,贫儿院点燃三处夜校的灯火。夜幕降临,村民们便聚拢而来,听家国道理,学着识字认数。他们还向村民们散发自印的《浙江省战时政治纲领》。这是省政府主席黄绍竑参照中共《抗日救国十大纲领》制定的。
师生们组织起一个儿童剧团,在澧浦一带的村镇巡回演出。他们将时事见闻编成“活报剧”,排演结构紧凑的《放下你的鞭子》等“独幕剧”,一幕之内将一个冲突推向高潮。
一城烽火,两段丹心
抗日热情之火在金华燃烧。
隶属于政工队的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浙江地方队部在金华成立,队长是童超。他是地下党员,1936年从杭师毕业后赴延安,被派往金华。通过严金明的关系,在贫儿院里也有了“民先”队员。
常来里郑的项俊文(雷烨)就此认识了童超。当得知项俊文有赴延安的强烈意愿后,二人经商议、筹备,到了9月,项俊文离金赴武汉。
是年3月,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成立。既然已有保育院,贫儿院是否还有存续的必要?保育会浙江分会理事戚铮音来到了里郑,她是地下党员,曾两度被捕,此行本是来执行公务,终结这所贫儿院的,却被贫儿院鲜活、热烈的精气神和那种积极投身抗日宣传的劲头深深感染。与严金明一番长谈后,她回金复命,不仅要求保留贫儿院,更郑重提议,新设的保育院应向贫儿院学习,将他们这一套奉为圭臬。
秋风暗送凉意,李次九向省民政厅递交的辞呈得到了允准,同时,一顶“赤化”的帽子扣在了严金明头上,省厅将他解聘。
夏天成立的浙江第一保育院,新任院长李家应,是时任浙江省府秘书长李立民的长女,从中央大学毕业不过数年。戚铮音信赖失业的严金明,便向这位年轻的院长力荐,聘严出任副手。
值得一提的是,被官僚们嫌弃的“野草”——半工半读、儿童剧团、生活检讨会,被严金明带到浙一保育院,在新的园地,催生出一片别样的精神气候,保育生们身上从此揉进了平等、民主、抗争与独立的质素。
一首歌,怀揣了一生
严金明离去仅一个月,1938年秋,贫儿院便迁往了缙云县仙岩铺,1942年又迁宣平县周村,1945年回迁原址,将院名改为“浙江省第一育幼院”。
在里郑的50名院童,陆续走出贫儿院,奔向时代的洪流,至少有15位踏上了革命与争取民族独立的道路。
雷烨的弟弟、严金明的小舅子项秀文,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绩考入杭州市高级中学公费生,1949年1月任该校地下党支部书记,1985年任政协杭州市委员会副主席。
金信法(金若年)和李鹤尧去了昆明。金信法后来出任民盟中央委员、副秘书长,李鹤尧后供职于人民日报社。
吴汝春、张光炜和华国荣参加了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1944年前番号为“第三战区三北游击司令部”)。王国梁和谢家福随政工队深入沦陷区敌后,在突出日军重围时,王国梁倒在了诸暨,谢家福则牺牲于长兴(湖州)。
储蔚刚开始与陆根寿(陆耕畴)一起留在私立乃耐小学,不久经王平夷、翟毅介绍入党,去金华城酒坊巷的《浙江潮》杂志社工作,后又投身浙西“少年营”,在浙皖交界崇山峻岭间,成了一名游击队员。
从贫儿院走出去的,都熟悉同一首歌,那是他们当年嘹亮的合唱:
生在苦难中,成长在战斗里。
铁的时代,锻炼成钢铁的意志。
沐着腥风,浴着血雨,
为了祖国的复兴!
前进!中国的儿童。
高举起胜利的旗帜,
永远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