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胡晨歆

磐安县尖山镇乌石村地处海拔560多米的玉山台地，有600多年的村龄。

世代村民用当地特有的黑色玄武岩垒起遮风挡雨的家，也垒出了一座原生态的古村落。曾几何时，这成片的乌石老屋是“偏僻”与“落后”的象征，年轻人纷纷外出寻求生计，村庄一度面临“空心化”的沉寂。

转变，源于对文化价值的重新审视与深刻觉醒——老屋就是根，文化就是金钥匙。保护乌石老屋、因地制宜挖掘文化内涵、发展农家乐，近20年间，一方乌石里的独特文化融入现代乡村生活，为乌石村村民带来源源不断的创收渠道。2024年就有游客130万人次，全村文旅收入达2亿元……文化的力量转化为物质的力量，文化的软实力转化为经济的硬实力。

改造“空心村”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好几辆大巴驶入乌石村，在村口的游客服务中心门口缓缓停下。旅行团的游客们穿行在整洁干净的新村居之间，不远处就是黑色玄武岩垒成的乌石古村落。游客们加快了脚步，掏出手机，左边拍几张，再快步走到右边拍几张。乌石村党支部书记张威平说，大多数游客都没有见过这种乌石建的房子，独特、古朴的景致让他们感到新奇。

张威平告诉记者，乌石村由原先的管头村等6个相邻村合并设立，管头村的乌石，一开始只是无奈之举。20多年前，这里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穷乡僻壤，村民们没钱购买材料造房子，于是就地取材，采挖火山喷发后形成的黑色玄武岩砌起石头屋。但过度开采和垦荒种植导致村庄环境每况愈下，“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便是当年村民生活的写照。

穷则思变。2003年6月，浙江在全省启动“千万工程”，开启以改善农村生态环境、提高农民生活质量为核心的村庄整治建设大行动。“千万工程”的号角激发了村民改变村庄面貌的强烈愿望。2005年1月，乌石村入选“千村示范”创建名单，全面启动农村人居环境整治工作。历经5年多的持续努力，村里完成了环村大道拓宽、环村道路硬化、绿化亮化等工程，并划出28亩土地建设新村。经过改造，曾经的管头村整合周边村后，更名为乌石村。

通过退耕还林、恢复绿化等一系列举措，渐渐地，绿水青山回来了，村庄的天又明朗起来了。

天朗气清了，绿水青山回来了，但致富的门路究竟在何方？

张威平回忆，当时村里绝大部分年轻人外出打工，留下几十个老人守着家里的旧石屋，“要让人留在村里，就要有事做”。2005年，在县委、县政府支持下，乌石村两委决定带领村民开发农家乐。当年9月28日，村里首批4户农家乐开门迎客，乡村发展之路由此开启。

盘活石头屋

“我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发动村民搞农家乐，开展乡村旅游。一开始，村民们都对这个项目有点蒙，觉得穷乡僻壤，谁会来住，没人报名。”张威平说，搞农家乐前，他多次给村民做工作，但大家都很犹豫，于是他就找到当时的村干部张财瑶，由他带头把农家乐搞起来，这样好不容易动员了3户村民。后来，张威平就带着他们去湖州安吉参观学习，回来改造自家小楼。几个月后，4家农家乐50个床位开张。

当时正值国庆假期，家家都有客人。然而，假期一过，生意就变冷清了。到了第二年春天，4家农家乐中有2家因为客源稀少关停。尽管村干部变着法子招揽游客，但是客源依然难以得到保障，让人心灰意冷。村庄发展该何去何从？乡亲们陷入了迷茫。

转机发生在2006年6月13日，张威平至今清晰地记得这个日子，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来村里调研农家乐发展情况。当时村里搞旅游，村民们正琢磨着要把老屋拆了建楼房。“他说，这个老村很有特色，你们不要把老屋拆了，要把它保护好、利用好。如果都把老村拆掉了，也就把文化、把根拆掉了……”张威平回忆说。

一席话重振了乌石村发展农家乐的信心，也为挖掘、盘活乌石特色提供了思路。

乌石村两委当即决定不拆了，把老屋保留下来，直接在原村的基础上开始改造，修旧如旧。张财瑶经营的“怡情石屋”是全村开办的第一家农家乐，这栋建于20世纪50年代的老屋见证着村里的保护与发展。“老屋先后进行了4次修缮，但外观都没有改变，只是里面翻新，原本窗户边框用的铝合金，现在也改回了木头，让它保持原汁原味。”张财瑶说，没有这些老屋、古树，游客就没东西看了。

走进现在的乌石村，游客们可以自由参观，300多间石屋保存完好，古朴雅致的风貌如故，一旁的文字解说讲述着老屋的故事；闲置多年的古民居摆上货架开门迎客，笋干、茶叶等村里的土特产成了抢手货；曾经荒芜的老院落、牛栏改造成了咖啡馆，摆上凉伞和躺椅，前来喝咖啡的人坐成一排。

“没想到，曾经的无奈之举竟成了村里最大的卖点。”张财瑶笑着说，第一年农家乐亏钱，他有点儿想打退堂鼓，不过后来一群上海骑行客来到乌石村，看到村里的乌石老房子和优美的生态环境，当晚就决定住下。之后，在他们的牵线搭桥下，他结识了一名热心的上海旅行社负责人，成功打通上海市场，从此一发而不可收。

凭借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乌石村的名气越来越大，游客越来越多，农家乐也越开越多，生意越来越好。目前乌石村有206家农家乐，4200多个床位，80%的村民从事旅游相关的就业，村民人均年收入突破8万元，普通乌石已然成“金”。

新村民、老根脉、活乡村

村民张金杰的“海天迎宾楼”里，一桌来自宁波的自驾游客落座。张金杰的店是当年首批开办的4家农家乐之一，那时店名还叫“金杰农家乐”，是一栋两层小楼。

回村开农家乐之前，张金杰在县城开出租车、经营饭店。“那时我家刚造好新房，听说办农家乐能拿补贴，我就回来试一试。”他说，当时他把新房改成民宿，设了10个床位。这些年，随着生意变好，他又在原先的两层小楼上加盖两层，并提升住宿环境，现在民宿拥有60个床位。民宿斜对面的“海天迎宾楼”是前几年新开的，专做餐饮。“我们一家人都在农家乐里帮忙，父母在老石屋里卖农特产，日子越过越好。”

走在乌石新村的街巷里，一栋栋四五层的小楼都是近年新建的，最多的便是住宿旅店、农家饭馆、农特产店等。在外打工挣到钱的村民纷纷回村投资，开办餐馆、农家乐；也有村民在民宿酒店里做服务员，找到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还有不少年轻人大学毕业后选择回村创业，为老村注入了新的活力。

80后老板厉蔷君的“林樾民宿”坐落在乌石村村口，站在民宿顶楼的观景阳台，成片的梯田和茶山尽收眼底。“村里的年轻游客越来越多，我想开一家年轻化的民宿。”厉蔷君说，2023年，她和丈夫投资建设了这家民宿，民宿里有咖啡吧、健身房、打卡露台、洗衣房、地暖等设施，颇受年轻顾客的青睐。

为守住乌石村的优势，做精乡村特色旅游，近年来，乌石村陆续建设、投运了一大批项目，在村口开办土特产市场，已有60多家商铺入驻；成立“乌石村农家乐服务中心”，组织培训提升服务水平；在游客服务和乡村治理上，创新推出“两先调解”和“管头管事”等模式；文化长廊、栈道、慢行环线等旅游项目相继建成，持续为乡村文旅发展注入新活力。

“现在游客来了不光能看村，还能看景、看以前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村里的文化气息更加浓厚。”在张威平看来，只有巧妙地保留原乡风貌和原有气息的转型发展才有根，当村民重新发现并坚信家乡的生活价值，村庄便获得了维系其生命力最宝贵的内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