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金

永康人胡宗楙（1868—1938），字季樵，晚清至民国年间著名的藏书家、出版家和学者。其父胡凤丹曾主持编纂《金华丛书》340册，为金华留下了珍贵的历史文献。胡宗楙在父亲临终前“泣血受命”，继续主持编纂《续金华丛书》120册，父子二人开创了我国地方丛书编纂的先河，为保存和传承金华文化典籍作出了巨大贡献。

胡宗楙晚年寓居天津，其辑校的《续金华丛书》和其他著述都以“梦选楼”之名刊行。天津梦选楼既是胡宗楙读书、藏书、校书、著书之重要所在，也是胡宗楙刊印新书和收藏旧书经常使用的一个重要文化符号。百年之后的今天，胡宗楙的梦选楼还在吗？梦选楼收藏和刊印的书籍最后又去往何方？金华市政协和永康市政协联合组织了一次天津梦选楼寻访调研活动，笔者也参与了寻访。

探访：隐匿津门的梦选楼残影

在天津市和平区有一个叫“五大道文化景观保护区”的区块，区域内有各类历史建筑2185栋，具有代表性历史风貌建筑423处，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的有347处。胡宗楙故居坐落于该区域永健里2—7号。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落，主体建筑为欧式风格灰白洋楼，共有三层，砖石结构、清水砖墙、多坡瓦顶。据查考，这幢房子系胡宗楙在1928年所建，房屋建筑面积900多平方米，院子面积1000多平方米。在胡宗楙故居后面，还有一排与该建筑相连的红墙别墅。据说，这些别墅过去也都是胡宗楙家族的，当时这里的弄堂就叫“永康里”，胡宗楙住的是永康里1号，2—10号是他的亲属所住。新中国成立后，据说因为重名的原因，这里被改为“永健里”。

胡宗楙故居叫“颐园”。房子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就已被收归国有，所以，居住于此的人都不是胡氏家族成员或后人。我们去探访的时候，民进天津市委会机关刚从这里搬走。院子里杂乱地停满了车子，院墙上还贴着天津民进的宣传海报。好在楼房的整体结构基本没有改变。小楼有地下室架空层，所以一楼的位置高出地面一米左右。跨上台阶进入一楼，首先见到的是宽敞的会客厅，后面配套有盥洗室、餐厅、厨房等，基本保持当年原貌。二楼格局就不同了，原来主人的生活区已被隔成多个大小不一的办公室，走廊尽头也改造成公共卫生间。三楼是厅堂式的布局，据天津师范大学王振良教授介绍，三楼应该是当年主人祭祖的地方，类似于南方的小祠堂。三楼有门可以直通阳台，站在阳台上，周边视野很开阔。

故居找到了，梦选楼在哪里？据王振良介绍，其实梦选楼并不是一座独立的楼。胡宗楙刚去天津时，曾在天津建有一套中式别墅。1928年，胡宗楙为完成“恢复藏书”的心愿，在天津英租界推广界购地新建颐园，并在颐园内辟建独立的藏书楼。胡宗楙《颐园记》云：“四周重阿，缭以长廊。廊尽有亭翼然，左右修竹，如入筼筜谷中。前浚深池，一泓可鉴。桥仄容趾，杝高及肩。折而南行，有小轩曰‘嫏嬛胜处’。牙签锦轴以卷计者十有六万。过此则花坞峙其前，如屏蔽然。”这里所谓的小轩“嫏嬛胜处”，是胡宗楙真正的藏书楼。胡宗楙有16万卷藏书，比胡凤丹还多出6万卷。这些书主要都藏在“嫏嬛胜处”。换句话说，当年，在颐园这个小院落内其实有两处建筑，一处就是这个主楼，也就是通常称的颐园，这是胡氏的宅所。还有一处建筑叫“嫏嬛胜处”，是园中独立的一座藏书楼。梦选楼其实是颐园居所内的一个书斋，虽然有楼之名而且也藏书，但它并非独立的藏书场所。由此判断，真正的梦选楼就在颐园的二楼，应该在卧室旁边或与卧室相连的一个书房，是胡宗楙当年读书著述之所，梦选楼就是胡宗楙为这间书房起的一个堂号。遗憾的是，现在颐园二楼的结构已经彻底改变，我们再也无法辨认梦选楼所在位置。

那么，“嫏嬛胜处”藏书楼现在又在何方？根据胡宗楙自己记载，“藏书之所，精舍五楹。拳石、池水、竹径、药栏，饶有山林之逸趣”。胡宗楙藏书楼有“精舍五楹”，规模上超出居所“堂三楹”，可见其对藏书的重视。我们扫视整个院落，拳石、池水、竹径、药栏自然踪影全无，唯一与颐园相连的是一栋二层水泥墙的房子，其形状与材质也似乎与胡宗楙描写的“嫏嬛胜处”不相符。当地人介绍说，颐园后面这栋房子原本就是在胡宗楙家的地皮上新建的。胡宗楙“嫏嬛胜处”藏书楼很早就拆毁了，后来在建这栋新楼时，工人曾在挖地基时刨出半块残碑，残碑上还能辨得出“嫏嬛”二字，但残碑当场就被当废料填进了水泥槽，埋在这所新房子里了。

我们的探访到此似乎有了结果，颐园找到了，梦选楼也依稀看到了影子，“嫏嬛胜处”藏书楼有了确切的遗址，但我们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找到。

更让我们遗憾的是，胡宗楙故居和天津2000多幢名人故居中的大多数类似，新中国成立后历经了多次业主的变更，默默无闻地淹没在天津的寻常里弄之中。颐园门口甚至连胡宗楙的名字也没有出现，门前挂着的保护铭牌上只有一串冷冰冰的编号“历史风貌建筑0120072”，寻常百姓走过这里，根本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位著名的藏书家、出版家和学者，这里曾经收藏过16万卷珍贵的典籍和文献！

追索：在梦选楼的书海岁月

梦选楼虽然已经完全没有过去的旧模样，胡宗楙在梦选楼的书海岁月却依然可以追索。

胡宗楙在光绪十九年（1893）中副元，曾任奉化县教谕等职。1908年开始在天津活动，先担任直隶工艺总局提调，后任滦州矿务公司经理及直隶劝业道科长。1912年，胡宗楙在孙多森出任中国银行总裁时担任秘书长，并在1914年起先后担任天津、河南中国银行行长等职务，其间还获得过北洋政府的嘉禾奖章。1919年孙多森去世后，胡宗楙辞职居天津，专注于藏书和出版事业。

辞去公职之后，胡宗楙有了更多时间完成“刊先哲遗著”的心愿。他为了编《续金华丛书》，四处搜访秘本遗籍，呕心沥血专注于父亲未竟的事业。他在《甲戌自述》中记录了其中甘苦：“悉心搜采，如郑刚中《周易窥馀》诸书，簿录家所罕见，惟京师图书馆四库本有之，馆章迻录必先购券，以重金为质。时间又有制限，自寓所至城北往返二十余里。有时风雪出门，裹干糇往，或忍饥竟日，无如何也。”由此可见，为抄录一部罕见之书，他不但要付出重金和时间，甚至到了忍饥挨饿的地步。

1924年，胡宗楙辑校的《续金华丛书》以梦选楼名义正式刊行，包括经部5种、史部7种、子部13种、集部35种，共60种388卷合计120册。曾任北洋政府教育总长的近代著名藏书家傅增湘先生为《续金华丛书》作序。傅增湘高度赞赏胡宗楙的壮举，称赞胡宗楙编纂的《续金华丛书》为地方文献整理起到了非常好的示范性和开创性作用。他提到：“嗣是杭州则有丁氏《武林往哲遗著》《掌故丛编》，嘉兴则有孙氏《槜李遗书》，湖州则有《陆氏丛书》，绍兴则有徐氏《先正遗书》，温州则有孙氏《永嘉遗书》，江宁则有傅氏《金陵丛刻》，常州则有盛氏《先哲遗书》，皆踵金华而起。”

完成《续金华丛书》刊行之后，胡宗楙又出资刊补了因岁久而残缺的《金华丛书》木刻雕版，把它和《续金华丛书》的木刻雕版一起捐赠给浙江图书馆（这套木刻雕版目前完好保存于浙江图书馆）。为此，当时的政府要给予他一等特奖，胡宗楙谢绝了。

1925年，胡宗楙继续编校刊行自己所撰《金华经籍志》。他撰写的《金华经籍志》是一部体例完善、影响深远的地方经籍目录，全书共27卷，其中正编24卷，外编、存疑、辨误各1卷，收录了1396种金华相关文献，远超其父胡凤丹《金华文萃书目提要》的规模。卷首有严修、傅增湘序及其自序，为保存和传播金华地方文化作出了巨大贡献。

此外，胡宗楙还在梦选楼里校勘完成了《宋会要辑稿》，从散落的残卷中梳理历史脉络；编纂了《梦选楼丛书》，将稀见的明清文献精心校订后付梓刊行。

胡宗楙著述丰富，除《续金华丛书》《金华经籍志》之外，目前可考的还有《群书考异》《段注说文正字》《昭明太子年谱》《永康人物记》《胡正惠公年谱》《东阳记拾遗》《东阳记考》等，另外还有《梦选楼文钞》《梦选楼诗钞》各二卷，对后世学术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

读书著述之闲暇，他也会邀三五同好来楼中小聚，几人围坐书案，就某部珍本的版本源流各抒己见，窗外月光洒在书脊上，与屋内的灯火相映，成了津门文人圈里一段流传甚广的雅事。

1938年，胡宗楙病逝于天津寓所。他身后留下的，除了编校的诸多金华文献，还有16万卷藏书，其中有相当数量是金华乡邦文献资料。

寻踪：梦选楼藏书的散落与新生

胡宗楙临终前把《梦选楼藏书目》交给长子胡庆昌，册面用朱笔写“勿散”二字。然而10年之后，梦选楼的藏书还是没有逃脱散落的命运。据各方资料考证，梦选楼藏书大致流散于四个方面。一是捐赠。1948年，胡庆昌雇了五辆福特卡车，把近百箱书连同一方“梦选楼”匾，整体捐给天津崇化学会。学会董事金钺撰有《赠书记》，勒石立碑，本以为可“永庋名山”。结果，1953年崇化学会停办，全部藏书移交天津市文化局，再拨天津市人民图书馆（今天津图书馆）。二是抵押。抗战时期，胡家曾把两箱明刻本押给天津工商学院（今天津财经大学前身）。押据写明“战后取赎”，却再无人赎回。这批书后来分散在校图书馆、档案室，也有少量流入私人藏书。三是转让。1947年，经傅增湘中介，其中18箱以4000万法币被国立北平图书馆（今中国国家图书馆）收藏。在该馆“善本部”目录里，可检索到94种钤有“梦选楼”朱文方印者，包括宋刻《金华文集》残本、明写本《少傅野亭刘公遗稿》等。最可惜的是，“文革”中大量藏书被销毁。

近年来，由于文化的复兴和政府重视，梦选楼藏书不断被发现和整理研究。有学者在南开大学图书馆特藏部发现了胡宗楙亲笔题跋的《水经注疏》，书中不仅有他的朱笔批校，还夹着一纸1936年的借书单——那位借书人后再未归还，而胡宗楙用娟秀的字迹备注：“国难当头，人能安好便是，书不足念也。”这种超越器物之上的人文情怀，令人动容。

为了寻访胡宗楙捐赠的图书，我们在天津市河西区政协和天津市图书馆等部门支持下，专门走访了天津图书馆古籍部，并在那里见到了部分珍贵的梦选楼藏书的原刻本。

天津图书馆究竟有多少梦选楼流散的藏书？一落座，我们就先打开这个话题。工作人员告诉我们，现在没有确切的统计，原因是梦选楼流散的藏书转入图书馆后很多都混杂到各个门类的藏书之中，无法一一排摸和专门统计。但天津图书馆古籍部仍存有“胡氏专架”，书脊贴有指甲大的“梦选”红签，共计632种4100余册。在天津图书馆，我们见到了胡宗楙亲自编撰的《金华经籍志》《梦选楼诗钞》《梦选楼文钞》《永康人物记》《昭明太子年谱》《东阳记拾遗》等重要藏书的原刻本，虽然历经百年沧桑，但这些书籍依然能看出用纸考究、版式精美、印制精致、文字清晰，令人叹为观止。

虽然梦选楼已仅剩残影，胡宗楙的藏书也多星散，但文化的血脉从未断绝。那些幸存下来的书籍正在各大图书馆中得到妥善保护，继续滋养着新一代的学人。每当研究者打开一本盖有梦选楼藏印的古籍，便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百年的精神对话。

胡宗楙生前曾说：“书之有魂，不在藏之某楼，而在传之后世，启人心智。”梦选楼的实体或许终将消失，但它所代表的文化守护精神却永远不朽。在中华民族的文化传承中，正是有无数如胡宗楙这样的守护者，文明之火才得以穿越战乱与动荡，延续至今，照亮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