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东古码头:地名人文留印记
记者 方璟/文 陈业 方璟/摄
金东区静卧于东阳江与武义江交汇环绕的臂弯之中。这两条蜿蜒的碧水,不仅滋养了一方水土,还是古代沟通四方、运输贸易的脉络。水运年代,舟楫往来,沿江两岸众多码头与埠头应运而生。它们见证了商贸繁荣、人烟阜盛,又承载了无数动人的传说与文化的流转。如今,虽舟楫已歇,繁华渐远,但这些留存的地名、残存的遗迹与口耳相传的故事,仍在默默诉说着那段“倚水而兴,因埠而盛”的岁月。
地名中的码头印记
历史的痕迹常镌刻在地名中。在金东,不少村庄的名字与码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塘雅镇的马头方村,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据《固塘方氏宗谱》记载,其始迁祖方昱原居桐庐,北宋末年,为避方腊战乱,迁徙至婺州固塘。彼时,这里尚以固塘为名。改名源于村子南面那条奔流不息的东阳江。因水道便利,此地设一农渡口,成为南北往来的要津。自明清以来,过江之人络绎不绝,摆渡成为日常图景。因村民主姓为方,且设有码头,遂将村名改为“码头方”,直白而形象。至清朝乾隆年间,“码头方”演变为“马头方”,并沿用至今。地名变更的背后,是一部鲜活的水运生活史。
除了马头方,澧浦镇的埠头村、南王埠村,多湖街道的王宅埠村以及东孝街道的雅芳埠村等,其名皆因埠头而起。其中,埠头村曾是转运货物与人员的重要枢纽。其水路东联义乌,西经金华城区,可达兰溪,远至安徽。货物在此上岸后,经由陆路转运至澧浦集镇,再分发至永康、缙云、丽水等地,形成水陆联运网络。埠头村党支部书记陈根芳对昔日的渡口盛景记忆犹新:“小时候常坐船到对岸,埠头一年四季热闹非凡。我们村每年固定支付给渡船工几袋稻米作为‘包年费’,本村人坐船无需再付钱。”
在雅芳埠村,为了铭记那段因水而兴的历史,村民特地在古码头遗址立起一座牌坊。雅芳埠村历史悠久,明朝成化年间,理学名家金履祥的第八代孙从东藕塘村移居于此,建立村庄,初名“大区”。至清朝顺治年间,村民觉得“大区”之名不够雅致,恰逢流经村旁的东阳江被当地人诗意地称为“芳溪”,于是改村名为“芳溪村”。金氏先祖依江而居,垦田修水利,铺路建码头,充分利用水路优势开拓船运,将本地出产的稻米、生猪、红糖等农产品,一船船运往沿海地区。清朝乾隆年间,这里的船运达到鼎盛,小小的码头帆樯如林,人声鼎沸,一派繁华。因村南埠头名曰“雅芳”,且水运使“雅芳埠”声名远播,村名最终定为“雅芳埠村”,沿用至今。
商贾云集的码头繁华
码头,因商贸而兴起,亦因商贸而繁荣。它们不仅是物资集散地,更是三教九流汇聚、信息流通、百业兴盛的舞台。
孝顺镇低田村东邻东阳江。江边一条蜿蜒的游步道清幽宁静,循路而行,可见一处石板路向下延伸至水际,那里是修复后的古码头,边上巨石镌刻着“低田古埠”四个大字,昭示它往昔的身份。沿江不远处,一条名为“渡口巷”的巷子将人们的视线引向深处,与之相连的是一条名为“江滨路”的老街。这条看似寻常的老街,在鼎盛时期,短短百余米内同时开着20多家茶馆,其繁华可见一斑。
低田村地处孝顺镇东翼,历史上此地曾名“溪田”,后因地处低洼,故改名“低田”。低田人临水而居,水路船运自然成为载人运物的主要方式。早在清朝前后,低田便作为一个小型码头的货品集散地而远近闻名,周边义亭、上溪、吴店、傅村等地的货物进出,皆需在此交接中转。正因这枢纽地位,南来北往的客商、手工艺人纷至沓来,在此建房开店,低田一度茶馆林立、酒肆遍地。
今年79岁的村民余春钱是土生土长的低田人,他的母亲曾在老街上经营茶馆。年幼时,他最爱在茶馆里听船夫闲聊,那些天南地北的故事成了珍贵的童年记忆。“我家茶馆墙上挂着一块画满小方格的木板。”余春钱说,“船靠岸后,船家就会将写着自家船号的木牌挂上去,等有货要运了,再依次装货。一块牌子上有60个方格,能排60艘船,忙的时候都能排满。”他清晰记得,小时候家中的茶卖6分钱一碗,可续杯,许多船夫花6分钱就能歇一整个上午。
村上的茶馆不只是歇脚解渴之所,更是信息交流、生意洽谈的平台。“除了船夫,还有很多牙郎在茶馆里喝茶。”他解释道,“牙郎就相当于现在的中介,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赚取报酬。”他还记得牙郎们有一种独特的交易方式——“讲价时不开口,双方把手伸到对方的袖子里,靠捏指头、摸关节来比划价钱,神秘又高效”。
余春钱说,每年清明前后,是码头最繁忙、茶馆最热闹的时节。来自四面八方的300多只货船汇聚低田码头,“那时候,我们低田的码头都停不下了,船只一直排到下游的月潭村码头”。村中关帝庙内一方清朝道光丙申年(1836)立的《义渡碑记》记载:“低田市牛车埠者,金义之通津也。”短短一句,交代了低田自清朝以来便是金华、义乌之间的交通要津。
视线转向孝顺老街。站在孝顺街口望去,青石板路在深棕色门板的夹道中向前延伸,于拐角处隐没。两侧店铺门楣上的横梁、飞翘的屋檐与覆盖的黛瓦,无不透露出厚重的年代感与古朴悠然的韵味。令人疑惑的是,孝顺老街本身并不沿江,为何会成为货物中转地?
原来,这条由孝上街、孝中街、孝下街三段组成,东西绵延近千米的老街,曾是金华通往义乌的古驿道,人流如织。“以前,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布行、粮行、酒坊、茶馆……应有尽有。”曾为孝顺初中语文老师的方永忠介绍,老街上曾有两家声名远播的商号——“鑫泰源”和“蒋贤兴”,主营南北方货物。其中,“蒋贤兴”与著名诗人艾青渊源颇深,艾青的祖父曾在此担任掌柜。如今,两家商号虽已湮没于历史,但“蒋贤兴”的店招仍保留在老街上,其原址已改建为中街村的文化礼堂。
方永忠还听他90岁高龄的父亲说起,老街的义济桥下曾有一个盐埠头,专门用来运盐。在老街附近的洋湖塘村,也有文祥埠头、盐栈巷口的说法。清光绪举人丁绍桓在其编纂的《本国各地乡土志略》金华县篇章中亦提到:“文星区有孝顺镇,商店林立,乡民皆于此贸易……市况之盛,不亚城中。”文献记载与民间记忆相互印证,共同勾勒出当年因埠而兴、商贾云集的盛景。
码头边的文化轶事
在金东的古码头畔,既有巾帼英雄的故事,又有民间信仰的传说,更有文人墨客由此扬帆。
雅芳埠村寿宁巷23号有一幢老房子,房子的主人名叫金南山。他曾东渡日本留学,在日本结识了秋瑾等革命志士,思想由维新改良转向革命。
1906年,秋瑾回国创办光复会,金南山也回国,与她一起开展革命活动。秋瑾曾先后到诸暨、义乌、金华、兰溪等地联络会党,商量起义之事。1907年1月下旬至3月初,她两次到金华秘密活动,都住在金南山家中,一同商议革命活动。金南山的弟弟金长山曾目睹此事,并记录下来:“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兄长与秋瑾徜徉于东藕塘堤散步密谈,不时慷慨悲歌。”
村民认为,雅芳埠码头作为当时东阳江上的重要停靠点,见证了秋瑾的足迹。可以想见,当年的秋瑾望着滔滔江水,内心激荡着“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的豪情,满怀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忧思。
在低田码头边,矗立着一座关帝庙。相传在明万历年间(另有宋元符年间之说),东阳江洪水泛滥,将上游东阳溪坦村供奉的一尊关帝木雕神像冲至低田的沙滩上。低田村民发现后,便通知对方来迎回。不料次年江水再涨,关帝神像竟再次被冲至低田,且搁浅于同一地点。乡人认为这是关帝愿留低田,便为之兴建关帝庙。这座庙宇历经修葺,仍保留着明清建筑风韵,它不仅是民间信仰的载体,更见证了低田码头聚拢人气、凝聚乡心的历史,以及水运时代人们对平安、信义的祈愿。
金东的码头,亦是文人学士走出乡关、求学问道的起点。
潜溪,这条发源于金义交界双尖山北麓的清流,自北向南穿越傅村镇,以其清冽的溪水,哺育了深厚的文化血脉。这里是明朝“开国文臣之首”宋濂的诞生地。少年宋濂在潜溪之畔汲水砺志,扬帆起航,成为一代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