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晨光

古时，人们视修桥铺路为大善之举。桥梁连接城乡，便利交通，关乎民生福祉，金华官民多有投身于此者，其中弘济浮桥、通济桥的建设与修缮，尤为典型。

袁仲仁父子修建弘济浮桥

明永乐年间，义士袁仲仁捐私财建造弘济浮桥。桥位于郡城东南隅，赤松门外，“乃通往江东及永康、武义、处州之要道”（明·杜桓《弘济浮桥序》）。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不久之后，上游大雨倾盆，东阳江水暴涨，浮桥毁于洪水。官府只得调用渡船应急，无奈舟少人多，拥挤不堪，翻船溺亡之事时有发生，百姓苦不堪言。

当时知府为钱润，见百姓涉江之难，有意重建浮桥，然而府库空虚，经费匮乏，一筹莫展。此时袁仲仁已去世，其妻听说此事，召集儿子们商量：“你们的父亲一生行善，造桥济民，如今桥毁民困，你们应当继承父亲的志愿，重建浮桥。”长子袁淮闻言，深以为然，于是拜见知府，表明愿捐家资、继父志重建浮桥的意愿。知府大喜，极力鼓励。袁淮与诸弟商议，尽数拿出家中积蓄，亲自去南山采购木材；其弟袁河则亲临施工现场督工，朝往暮归，不辞辛劳。历时数月，造船18艘，并排横于江上，上覆木板，以铁索连接，两旁设栏杆，较之先前被毁之浮桥，船更大，桥更坚，百姓涉江无虞。

知府见浮桥建成，赞叹袁淮兄弟之母“贤矣哉”。袁母以妇人之身，引领诸子行善，实乃传统中国优秀妇女之典范。

此后，弘济浮桥也经多次修缮。《万历金华府志》载，明成化十三年（1477），知府周宗智重修此桥。

周宗智，湖北大冶人，任金华知府时，既善营缮，又长断案，理政练达，且勤于著述，曾纂修《金华府志》20卷，为金华地方史留下宝贵资料。

明正德年间，知府赵鹤复对浮桥加以修缮，架木为二垛，方便船只往来。赵鹤，江苏扬州人，正德四年任金华知府，其人遇事英敏，崇尚文学，锄强革弊，颇有作为，编撰《正学编》《金华文统》，传播理学思想。

弘济浮桥（上浮桥）自明至清，再至民国，沿用数百年，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方为现代化的宏济大桥所替代。今“新上浮桥”已建成，既供游人渡江览胜，又能使人直观感受往昔交通之貌，传承慈善修桥之精神，实乃一举多得。

屡毁屡建通济桥

弘济浮桥跨东阳江，通济桥则坐落于东阳江与武义江合流之下游，即双溪交汇处，在旧时郡城之西南。其修建之难，更甚弘济浮桥。

笔者查阅《修通济桥记》《重修通济桥记》凡四篇，分别为明代章懋、王三锡及清代金鼎所撰；另据章懋、赵志皋、王三锡之文，元代黄文献亦曾作《修通济桥记》。一座桥梁，历代多人为记，足见其在金华郡治中的重要地位，亦可见金华官民为修此桥所付出的心血与努力，屡建屡毁，屡毁屡建，其坚韧不拔之精神，令人感佩。

通济桥最初亦为浮桥，章懋在《修通济桥记》中明言“昔尝济以浮梁，而弗能久也”。与弘济浮桥相比，通济桥所处水面更宽，水流更急，双溪汇流之后，涛浪汹涌，水底暗流涌动，浮桥更易损毁。虽未查得通济桥所用舟船之数，但参考章懋《修悦济桥记》中“浮梁用舟八十艘”之载（悦济桥架于兰江，即兰溪中洲浮桥），结合弘济浮桥“桥长三十丈”的规模，可大致推断通济桥所用舟船，约为弘济浮桥的两倍半，略少于悦济桥，其工程之浩大，可想而知。

弘济浮桥易为洪水所毁，通济、悦济二桥亦然。悦济桥虽有桥庄之田作为常年补葺经费，然遇兵荒马乱、改朝换代，亦难逃屡造屡败之命运，通济桥之困境，更甚于此。

通济桥对金华郡治而言，意义远超弘济桥。此桥不仅是连接城乡、贯通衢括的交通要道，更关乎郡城的风水形胜，其兴衰存亡，直接影响金华的民生与发展。

浮桥非长久之计，修建石桥方为根本之策。元大德年间（《光绪金华县志》卷三“地理·水利”载为大德四年），西峰寺僧宗信（号及庵）率先倡议筹建石桥，然工程未竟，宗信圆寂，其弟子芻龙等人继承师志，接续修建，历经四十年寒暑，方始落成。此桥建成之后，为当时钱塘江上游规模最大的固定式桥梁，且桥上建有屋舍，既可遮阳避雨，又能保护桥面，其规制之宏伟，工艺之精湛，堪称当时桥梁建筑之典范。章懋在《修通济桥记》中言，通济石桥的建成，非宗信师徒一人一派之功，实乃全体金华官民同心协力、共同努力之果，“非独僧之能，亦郡之贤士大夫与夫里之父老合力以成之也”。

据诸府志“关梁”篇所载，通济石桥的最终落成，亦得益于元统二年（1334）浙东宪使徐奭奏请元廷拨款相助。此举可视为后世“民办官助”慈善模式的雏形，民间倡议，官方扶持，官民同心，共成善举，为后世慈善事业的开展提供了宝贵的借鉴。

然石桥虽坚，亦难抵岁月侵蚀与洪水冲击。据王三锡《重修通济桥落成记》：通济桥自创建以来，一再毁损倾圮，虽历经汛滥时的修葺，费用或许不算巨大，但迄今桥体材料老化衰败。加之前些年水患甚于常年，怒涛汹涌，桥体受损更为严重，桥墩损毁十分之五六，桥梁漂走十分之八九，桥上屋舍几乎全部倒塌……

数百年间，通济桥修治次数繁多，每一次修缮，皆是一次官民慈善精神的传承与践行。

此处仅以其中一次修缮为例，以窥其全貌：（知府方素易）见桥体损毁，百姓涉江艰难，遂率先捐出百金俸禄，为士民树立表率。百姓闻之，纷纷响应，“富贵者输财，力役者效命”，争先恐后，出钱出力。方素易亦吸取前人“只求完工、不顾质量”的教训，力求一劳永逸。他发现，过去桥梁的石基多以沙土填充，故而极易坍塌；南岸石堤亦无多重防护，难以抵御水势冲击。于是，他下令将石基内外皆以石块砌筑，坚实加固；在南岸石堤处增设一米多高的石障，隔绝水势，避免侵蚀；桥上屋舍，亦选用粗壮坚实的木材作为栋柱，确保经久耐用。

方素易，江西乐平人，洪武年间，因在盱眙县令任上政绩卓著，升任金华知府。其理政勤勉敏捷，能洞察奸邪，剔除弊端，下属敬畏，百姓爱戴。此次修桥，他以身作则，谋划周全，既体现了官员的责任担当，又彰显了儒家“仁政”的理念。方素易之举，以百姓之利为利，以郡城之兴为兴，堪称“知行合一”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