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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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版:专版

焕新柳城 一座艺术馆与一个人的百年回响

纪念潘絜兹先生诞辰110周年暨潘絜兹艺术馆焕新启幕仪式现场 朱靖 吴丁宁/摄

——本版图片由潘絜兹艺术馆提供——

太白醉酒图

春蚕颂

他从家乡出发,走向敦煌,最终回到柳城……

岁暮天寒,早上的武义柳城畲族镇太平街市声渐起。这条柳城最繁华的大街直通龙山公园,而这里正是潘絜兹艺术馆所在地。从街上远眺,青瓦白墙早已静静伫立。

2025年12月30日,“纪念潘絜兹先生诞辰110周年暨潘絜兹艺术馆焕新启幕仪式”在此举行。没有喧天锣鼓,却有来自全国的艺术名家、文化同仁与潘老家属齐聚一堂。这不是一场盛大揭幕,而像

一场迟来的归家。

潘老其人 从宣平少年到工笔巨匠

潘絜兹(1915—2002),浙江宣平人(今属武义县)。如今地图上已无“宣平”之名,但对老一辈而言,那是武义南部山区一片文脉深厚的土地,曾是南宋理学家吕祖谦讲学之地,也是潘絜兹少年读书、看戏、描画的起点。

他幼年就读于宣平县立第一高等小学,后入浙江省立第七中学求学,自小受当地庙宇壁画、戏台门神和民间剪纸熏陶,对传统绘画产生浓厚兴趣。1932年,17岁的潘絜兹北上求学,考入北平京华美术学院,师从工笔重彩名家徐燕荪,并曾聆听徐悲鸿、齐白石等大家讲学,深受其艺术理念影响。1945年,他深入敦煌莫高窟临摹壁画,由此投身工笔重彩画的抢救与复兴事业,成为这一传统画种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此后,他历任中国历史博物馆美术组组长、《美术》月刊编辑、北京画院专业画师及艺术委员会副主任、北京工笔画会会长并于1987年牵头创办中国工笔画学会,担任首任会长,成为该领域公认的泰斗级人物,亦是国家首批一级美术师。他一生奔走于北京、敦煌、上海之间,却始终在书信落款处自称“宣平潘絜兹”,故乡之名,从未离身。

他在外数十载,每逢故人来访,总要问起上坦村的老屋、台山寺的钟声,以及少年时看过的婺剧戏台。而家乡的人们,也从未将这位游子遗忘。走进潘絜兹故居,墙壁上依然留有他年轻时的笔触。

这份双向的牵挂,如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敦煌的洞窟里,一头拴在故乡的青石巷中,纵使岁月流转、行政区划更迭,始终未曾断裂。

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家乡人便想为他建馆。然而,这座艺术馆的落成并非一帆风顺。起初该馆选址潘老出生的地方,却怎么也凑不出兴建土木所需的5万元资金。后来,潘老家属也曾考虑其他地方,但终究少了那份“根”的牵连。最终,这间艺术馆选址在曾经的宣平县县城所在地——柳城畲族镇,并于1995年落成正式对外开放,成为当时全国少有的以工笔重彩画家命名的乡镇级美术馆。潘老晚年心系桑梓,主动将毕生代表作捐赠故乡,奠定了馆藏基础。

此次焕新,是在原馆基础上实施的“美术研学基地”升级项目,作为柳城畲族镇旅游提升工程的核心子项目,总投资约2000万元,建筑总面积达3262.38平方米。新馆内设国画研学馆、艺术展示厅、艺术研讨室三大功能空间,并同步提升基础设施建设,联动周边资源,打造集文化展示、休闲体验、研学实践、文创开发与爱国主义教育于一体的特色文旅基地。

“父亲一生挚爱工笔重彩艺术,更牵挂着家乡的文化发展,将作品奉献给故乡是他晚年的心愿。”潘絜兹先生家属潘贺在启幕仪式上动情表示。此次,他特意带回父亲的珍贵信件、荣誉证书等资料捐赠给艺术馆,“希望这些承载着艺术记忆的物件,能在家乡发挥更大价值,让我父亲的创作精神真正落地生根。”

144幅画 和一份《九色鹿》手稿

2024年,在得知潘絜兹艺术馆焕新升级的消息后,潘絜兹的家人又将多份手稿、书信、证书从北京四合院分批寄回。它们有些装在旧纸箱里,有些夹在书页间,甚至有老门板一同运来——不是文物,却是一个家庭对故乡的信任交付。

对许多80后、90后来说,《九色鹿》是童年记忆里一抹温润的色彩:雪白神鹿踏浪而来,救人于危难,却遭背信出卖;最终恶人受惩,善念长存。1981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以敦煌壁画为蓝本制作的这部动画,以其典雅的画风与深刻的寓言,在无数孩子心中种下信义与慈悲的种子。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部经典作品的文学脚本出自潘絜兹之手。

元旦期间,这份手写的《九色鹿》脚本正静静地在潘絜兹艺术馆展出。泛黄的纸页,潘老的签名,偶有删改痕迹,透出作者反复推敲的用心。

据了解,脚本内容依据敦煌莫高窟第257窟北魏壁画《鹿王本生图》及相关佛经故事编写而成。作为曾在敦煌临摹壁画多年的艺术家,潘絜兹对这幅构图精妙、叙事连贯的古代图像有着深刻理解。他在脚本中保留了“神鹿救人、背信遭惩”的核心寓言,又以简洁而富有韵律的语言,赋予角色鲜明性格与情感张力,使千年壁画在银幕上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潘絜兹艺术馆馆长韩剑光介绍,这份手稿当时并未列入捐赠清单,是工作人员在整理潘老家属寄回的旧物时偶然发现的。当时它夹在一叠书信中间,像一段被时光轻轻掩埋的记忆。如今虽未示人,却已成为研究潘絜兹如何将传统艺术转化为现代叙事的重要文献。

截至目前,馆内共收藏潘絜兹无偿捐赠的144幅书画作品,以及260余幅中国当代书画名家作品。涵盖潘老早年的人物写生、敦煌临摹系列,以及晚年的花鸟与历史题材创作。每一幅画都如同一个切片,拼合出他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艺术轨迹。然而,要让潘絜兹艺术馆更具内涵,仅有这些作品是不够的。

为了还原潘老在敦煌时期留下的画作,潘絜兹艺术馆工作人员多次前往敦煌。他们带着一纸介绍函,没有上级部门的正式对接,也没有熟人引荐,只凭着一句朴素的说明:“我们是潘老家乡的人,想让潘老的艺术成就被更多人了解。”令人意外的是,敦煌研究院的工作人员一听“潘絜兹”三个字,立刻热情接待。原来,潘老生前不仅长期在敦煌工作,还曾将24幅临摹与创作精品无偿捐赠给研究院,至今仍被珍藏。

起初,对方提出复制这些作品需按标准收费,总计约24万元。面对这笔不小的开支,潘絜兹艺术馆的工作人员并未放弃。经过多轮沟通,双方最终达成一种新的合作模式,签署《潘絜兹作品数字资源授权合作协议》,以数字资源互换代替资金支付,潘絜兹艺术馆提供潘老其他作品的高清扫描件,敦煌则回赠捐赠作品的电子档案作为回赠。整个过程未动用一分财政资金,靠的是一份对老艺术家共同的敬意,以及基层文化工作者的诚意与坚持。

“第一次去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没底。”韩剑光回忆道,“但只要提起潘老的名字,门就开了。那种尊重,是发自内心的。”

如今,这些数字复制品与馆藏原作并置展出,无声讲述着一段跨越地域与时间的信任接力。

让艺术扎根乡土 让记忆照亮未来

焕新后的潘絜兹艺术馆,不是终点,而是柳城畲族镇推动乡村文化振兴的新起点。柳城的回答清晰而坚定:不做“高冷殿堂”,而要打造一个可感、可亲、可参与的公共文化空间。

在人民群众对高品质精神文化生活需求日益增长的今天,这座美术馆的意义,早已超越“收藏”与“展示”,而在于能否真正走进百姓日常、激活本土认同、赋能乡村发展。

为此,馆内精心设计了一系列贴近地气的互动体验:“敦煌小课堂”以潘絜兹临摹的壁画复制品为教材,带孩子们辨识线条之美、感受飞天的飘逸之姿,在趣味中播下传统美学的种子;《九色鹿》手稿虽暂未公开展出,但其动画片段已在数字屏上循环播放,让耳熟能详的寓言与原始创作手迹形成跨时空对话……

这一系列举措,背后是柳城畲族镇近年来持续深耕文化建设的缩影。作为武义县唯一的少数民族乡镇,柳城始终将保护畲族文化、传承宣平文脉、提升公共文化服务效能作为乡村全面振兴的重要抓手。近年来,全镇已建成26个村级文化礼堂,并常态化举办“三月三”畲族歌会、擎台阁庙会等民俗展演等活动。潘絜兹艺术馆的焕新,正是这一文化自觉的集中体现。

尽管“宣平”这个地名早已从地图上消失,但在许多老一辈人的记忆里,它从未真正远去。1958年,宣平县撤销,其辖地分别并入武义、丽水等地,曾经的文化标识逐渐模糊。而潘絜兹,作为宣平最具全国影响力的艺术家,其艺术馆的焕新,恰是对这段历史文脉的郑重烙印。

面向未来,柳城畲族镇正通过艺术乡建,将曾经这片土地上的故事深情续写。

“建这个馆,不是为了挂块牌子、搞个景点。”柳城畲族镇党委书记祝伟岳表示,柳城的想法很实在:一是让本地老百姓,特别是孩子,能在家门口接触到国家级的艺术资源;二是把潘老这张“宣平文化名片”用起来,带动乡村旅游和畲族非遗的活化;三是通过讲好潘老的故事,增强大家对家乡的认同感和自豪感。

接下来,该镇将组织村民培训,让有兴趣的乡亲参与讲解、导览,甚至开发一些文创产品,真正让文化馆“活”起来,而不是锁在门里。

馆门已启。没有喧天锣鼓,只有山风轻拂檐角。从家乡到敦煌,从工笔到重彩,从艺术到乡愁,潘絜兹的一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写照。而这座艺术馆,正是他留给故乡最珍贵的“丝线”——细细织就,连缀起过去与未来、乡土与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