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告示 三块石碑
张绍芳
去年初,兰溪市黄店镇上包村新发现一方石碑。碑额为“光被四方”,右侧楷体大书“简用总捕府特授兰溪县正堂加六级纪录十二次陈为”,左侧落款“右仰知悉,光绪五年十一月日给告示”。显然,这是一方官方告示碑。
因常年置于塘埠头洗涤,告示内容已经被磨损殆尽。在村里退休老师包志松的帮助下,笔者进行拓印,由于碑面磨损实在太严重,虽然能辨识出一些正文小字,仍无法通读。
近日,兰溪本地文史爱好者何寿松发表的《清代“碰瓷”禁示碑》引起文史研究会同仁范立峰的注意,他大胆地猜测,可能两块碑文内容相同。
何寿松提到的这块禁示碑,10年前我在女埠某古玩店里见过,后来被人买走,下落不明。该碑与上包村的告示碑材质都是茶园石,首款与落款也相同。通过仔细辨识上包村告示碑的拓片,正文可识读的内容有“查兰邑向有”“外来贸易工作人等知”等,与女埠禁示碑的内容正相吻合。经过这番比对,让我又想到了第三块禁示碑。
2023年10月,我在游埠某古玩商店中见过一块禁示碑。碑的首尾款识与上述两方石碑也是完全一致的。
“兹查,兰邑向有挟嫌逞忿,吞服烟毒,希图讹诈,藉此抢掳财物、打毁家伙,并冒认尸亲、混行吵闹等情,大为地方之害,合行示禁……仰合邑军民外来贸易工作人等知悉……”
由此可见,这三方碑的碑文都是大致相同的,只是女埠这方碑“发八都一图洲上庄勒石”,游埠这方碑没有明确的置碑地点,而上包村这方碑则是“拾肆都壹,包某某……敬立”。女埠禁示碑没有碑额题字,游埠的碑额是“兰溪县正堂示”,而上包村的碑额最具特色,极尽感恩戴德之意——“光被四方”。
笔者内心不禁好奇,能够担得起老百姓如此崇敬的陈知县,是怎样一位人物呢?
光绪《兰溪县志》记载:“陈钟英,号槐亭,湖南举人,(光绪)四年任。”陈钟英,《湖南通志》列传,字怀庭,号槐亭,湖南衡山人,出生于官宦世家,长期在浙江任职,先后担任富阳、安吉、嘉善、黄岩、兰溪等地知县,终老于鄞县(今宁波市辖区)知县任上。
如果光看履历,似乎并不显赫,然而宦迹平平的他,照样活得非常精彩。
早在担任嘉善知县期间,陈钟英主持重修《嘉善县志》。受晚清重臣、太子太保杨昌濬委托,他编撰《平浙纪略》,并刊印了个人诗集《知非斋诗钞》。同治十二年(1873),他还被委任为浙江乡试分校,参与开科取士。同年十月,以同知身份改任黄岩知县。清代同知又称“司马”,从此他便被尊称为“陈司马”。
光绪四年(1878),陈钟英被任命为兰溪知县。当他从兰溪官码头步入城中,看到官塘边高高竖立的明代大学者胡应麟之父胡僖为纪念其母亲郑氏而立的思亲坊时,便触动了思亲之情。原来,早在咸丰十年(1860)他就跟随父亲来过兰溪。两人驻舟兰江,入城游玩,还爬了城外大云山。当时大云山上曾有许多私家园林,后毁于太平天国战火。后来,他又单独来过几次兰溪,对兰溪“隔江山色画图间”的美景赞不绝口。他也到过金华,在金华府城十五里的西吴村,他见到了一种金华特产佛手柑,对这种“仙果”“芳名合并仙人掌,瑞相难思造化工,形具兜罗宜指月,香如薝葡不因风”的奇特造型和幽幽清香记忆深刻。
到兰溪担任地方“一把手”,让他与金华的缘分更进了一层。史称他“在官精听断,筹防剿,抚疮痍,尤以爱民厚士为本”,而本文所述的这三方严禁吸毒闹事的石碑,体现了他保护平民免受鸦片毒害的爱民之心,正是这一公论的最好注解。他还非常重视地方古迹文化,为告天台写下《谒赵清献公祠一首》,赞誉“百代清风在,传家胜沃田”。他自己也坚持勤廉执政,为了公事,常常不顾深夜下雪,乘舟赶往金华,真是“吏怀清比玉壶冰,戴星每自辞城邑”。他尊贤重教,远赴诸葛村上门求访地方元老诸葛枚,赞誉他继承“淡泊家风”,“闭门教授身方隐,可似南阳旧草庐”。他还主持修建了云山试院的聚奎桥与奎星阁。
陈钟英无疑是兰溪历代知县中的佼佼者之一。他交游广阔,文才出众,著作等身;他善于谋略,得到晚清大臣左宗棠、曾国藩、杨昌濬等人的赏识,其岳父的墓志铭就是曾国藩写的。曾国藩去世,陈钟英献上挽联,称赞曾国藩“再造东南地,威名震古今”;他的父亲陈伟、母亲张氏、妻子赵氏均精通诗词;长子陈鼎中光绪庚辰科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后来成为蔡元培的老师;次子陈范是举人,曾任江西铅山知县,后来成为《苏报》的老板,与孙中山、章士钊、章炳麟等相交好;幼子陈韬也是举人,曾任四川乐至知县;孙女陈衡哲是中国新文学运动中最早的女学者、首位白话文女作家、北大第一位女教授。当时就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知兰溪县陈槐亭司马家,著一门风雅之誉。”
这三方石刻是兰溪知县陈钟英一纸告示的多块碑刻实物遗存,为我们考察清代官府指令如何下达到民间,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珍稀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