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江涛

一

低垂的铅云压着屋脊，天色像一张浸湿的旧宣纸。

下得车来，推开调度室虚掩的房门，便有一股暖风扑面而来，正对面宽大幕墙中的光源一闪一闪地亮着。

这是金华铁路枢纽扩容改造工程3标段总部，几个月前我随作家采风团首次来“数智调度中心”观摩，曾经好奇地问道：亮点代表什么？

“施工现场。”3标段项目部党总支专职副书记魏忠伟陪同采风，立即给调度员小顾下达操作指令：“让作家们看看‘数字’是如何‘智慧’的。”

小顾紧盯着电脑屏幕，对着标识逐个点去，画面中的施工现场原本没有宏大全景，却因为图像切换太快，给人的印象尽是些细碎的切片：一个安全帽的实时视角，正对着一处钢筋的绑扎节点；一台塔吊的驾驶舱监控里，司机抿着嘴唇，神情专注；混凝土泵送的数据，如瀑布奔流；噪音、粉尘、沉降毫米级的位移……无数双看不见的电子眼，正贴着大地的脉搏，聆听着每一寸建设的呼吸。

网络时代，数字技术无孔不入。且不说古时修筑琼楼玉宇，就是十来年前建造堤坝桥梁，哪个监工不是凭目测与经验？

此刻，金华铁路枢纽扩容工程建设工地的“监工”已化为无形之网，笼罩着每一粒尘、每一颗钉——究竟是赋予建筑以超越物理的“灵魂”，还是将活生生的劳作抽象成了一串串绝对冷静、不容置辩的数字？

二

金华素有“交通枢纽城市”之美誉。然而，随着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现有的运输能力已无法满足“买全球，卖全球”的市场需求，迫切要求解决两大核心矛盾——

运能饱和，制约发展。金华铁路枢纽主要依赖沪昆高铁。该通道客运、货运量巨大，长期处于高负荷运行状态，不仅限制金华本地的运输需求，更影响了与之相连的金建、金甬、杭温等新建铁路运能的释放。简单地说，就是“客运新线进不来，货运通道展不开”。

功能冲突，效率低下。穿城而过的铁路线，是金华几轮城市修编都未能解决的发展之痛。现有铁路运输场站的规模和能力已无法有效支撑金华作为“浙江之心”和国家级物流枢纽的定位。

问题是行动的导向，问题亦是创新的起点。于是，金华铁路扩容改造便成为迫在眉睫的建设工程，总投资超过245亿元，主要通过两大子项目和两个核心工程来实现——新建金华至义乌铁路三四线(金义三四线)，全长34.4公里，是沪昆高铁线上的重点工程，也是未来打造“站城一体”的综合交通枢纽。新建沪昆普速线，又称“沪昆外绕线”，全长47.6公里，是一条在金华市区外围新建的普速货运通道，让过境货车“绕城而过”，最大限度释放金华城市发展空间。其核心工程是两大货运场站——

雅畈编组站。占地2463亩，总投资39亿元，需完成填土845万方，相当于将原有地平面平均增高5米。说得通俗一点，雅畈编组站是铁路上的“快递中转站”，一些散装货物无法达到整列火车装载量，就通过拼车形式组合成一列火车。72条编组作业线衔接杭州、宁波等6个方向的货运列车，日均解编近万辆，是新世纪以来全国新建规模最大的编组站之一。

杨梅塘铁路货运中心，又称“华东国际联运港”。直接服务于金华打造“国际陆港枢纽”和“中欧班列集结中心”的战略目标，是金华从“内陆腹地”迈向“开放前沿”的关键工程。占地2015亩，日运输能力可达6000列。

三

金华铁路枢纽扩容改造工程建设工期42个月，静待开发建设的黄土丘陵已迎来一拨又一拨开路先锋，而数字技术的应用则彻底改变了建设场景。

“2023年的盛夏，义乌五峰山隧道的一声炮响，拉开了工程建设的序幕。从那一刻起，汗水便与智慧交织，在这片热土上绘就了壮丽的画卷。”说这话的，是从市交通运输系统退休的徐益丰。

徐益丰从业30余年，对交通战线上的大小项目无不了然于胸。他又因兼着金华市作协创作联系部的工作，也许是近水楼台吧，便时常组织作家深入交通运输建设工地体验生活。

前两天我特地“微信”徐益丰，征询2025年去工地采风了几次。他回了电话，还发来了一张采风活动清单和一段总结性文字：

“2025年4月，‘枢纽赋能·书写未来’采风活动如约而至。应邀的作家、摄影家怀着对时代的敬畏与对劳动者的礼赞，先后6次深入沪昆外绕线、金义三四线、杨梅塘货运中心、雅畈编组站、梅溪特大桥、长山站等一线工地，与建设者面对面访谈，捕捉安全帽下坚毅的目光，倾听粗糙手掌下的动人故事。文字与镜头，定格了钢轨延伸处的‘城市脉动’，也铭刻了新时代交通强国建设的‘金华实践’。”

数字智慧，简称DQ，已渗透生活、工作的方方面面。譬如，我们驾车前往铁路枢纽建设工地，按照北斗卫星给出的行车线路，很快找到指定的位置。专职摄影、摄像师都配备了无人机，而作家们则用手机拍照留影——既有现场实景，更多的是展板上的文字资料。

每到一个采风点，我都期待能在“数智调度中心”多待一会儿，却因为隔行如隔山，一时半刻也消化不了调度员讲解的技术内容，便萌生单独“值守”的意愿。

元旦前几天，我去3标段总部“私访”魏忠伟。从他那里，虽只了解“了智慧工地”的一点点皮毛，但就是这一点，已让我这个“数盲”开了眼界。

当然，教科书式的文字读来枯燥乏味，我感兴趣的是那些通过数字操作的智能机械设备，譬如无人机、造桥机等。

那天，我们在雅畈编组站采风，数智中心调度员只在电脑上轻轻一点，一架无人机便“嗖”地飞离轨道，盘旋在工地上空……稍停，调度员又轻轻一点鼠标，无人机便听话地滑回轨道。之后，他就把刚才无人机采集的区域面积、土方数量、线路布局等站场现状进行数字处理，直接生成的二维图纸和三维模型已出现在硕大的幕墙上……

梅溪特大桥是3标段的重点、难点项目，全长2255.7米。2025年头一次采风，我们到了工地现场，但见一座硕大的桥墩已巍巍然耸立在梅溪正中，清澈的溪水依偎着桥墩汩汩流向兰江。两个月后，我们再次来到梅溪，桥墩一端架着一台样貌怪异的铁器，水泥桥拱也从桥墩两侧慢慢延展开去，雏形初显。

是时，调度员小顾点了点智能软件，屏幕上即刻出现造桥机的三维立体画面。又通过北斗卫星定位，一座跨越地方乡道、梅溪河及金安大道的梅溪特大桥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魏忠伟说，梅溪特大桥是3标段的重点工程，“三跨”是施工难点，但智能造桥机通过自动化控制，实现大跨度连续梁悬臂浇筑，施工难题便迎刃而解，不仅加快了施工进度，安全生产也有了可靠保证。

岁末年初，一张亮丽的成绩单摆在中铁上海局的桌子上：金华铁路枢纽扩容改造工程已完成总体进度的4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