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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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双溪

[童话]

总要去一趟白鸠

□ 傅永福

往山里走,人便在一层层褪去。窗外只剩下山,叠着,压着,沉默着。深冬了,树木褪尽叶子,铁画银钩的枝丫,直直地戳进铅灰的天空。

初看是肃杀的,像一幅焦墨枯笔的画。看久了,心却静下来,从萧索里辨出冬天独有的一种美——瘦硬,清癯。那美不在繁茂,在筋骨;不在喧腾,在呼吸;是一岁将尽时,大地深长的吐纳。

翻过山岗,便见一个小村贴在黛青山腰上,像遗落的一小块土坯。这便是“尖山”。村子缀在山的皱褶里,静得仿佛睡着。泥坯房,覆着深红或黝黑的瓦,墙面被风雨蚀出深浅痕迹,像是岁月留下的、温柔的凿痕。不见年轻人,只有三两位老人倚在墙根闲话,见我走近,扬起被山风染成赭石色的脸,用醇厚乡音邀我吃口便饭。

我的目光,先被他们手里一点跃动的光攫住。是火熜,竹篾编的笼,笼里铁盒盛着猩红的炭。他们把火熜拢在袖底,或抱在膝头,微微佝偻着,像守着一个私有的、微小的太阳。那光映在沟壑纵横的脸上,镀上古铜般沉静的釉色。他们偶尔抬眼,望望对面默立的群山,又望望脚下蛇一样蜿蜒出山的路,眼神空空的,又满满的。忽然了悟:这尖山,这老人,这火熜,自成一个宇宙。山外是湍急的河,他们是河心温润的卵石,任流水汤汤,我自暖意盈盈。那光热,不暴烈,刚好煨暖这漫山的清寂,陪伴一段被拉得悠长柔软的辰光。这便是冬日的“怡然”了——不假外求,只向内心寻得一份笃定的暖与亮。

辞了尖山,沿山路蜿蜒而下。过“岗岭下”村,翻一道舒缓的山梁,边上的山体忽然变了模样——活脱脱一头巨象伸长鼻子,探向下方碧莹莹的水库啜饮。人说,那是“象鼻山”。再一转,一片开阔的谷地展在眼前,白鸠村到了。

村子比尖山大了许多,三四层的楼房立着,白瓷砖在稀薄冬阳下反射素净的光。然而静,依旧是这里的主调。那静并非死寂,而是被一条清浅小溪的潺潺声衬托出来的、有底色的静。我在溪边石阶坐下,望着水面出神。水底沉着天光云影,沉着枯树的倒影,枝丫在水流中微颤,像一些未写定的、淡墨的行书。乡人指着远处一片深色的林子,又将那古老的传说讲了一遍。

于是,故事便从泠泠水声里浮现。仿佛看见,许多年前,一位姓白的猎人,自钱塘繁华的边缘策马而出。他挽着弓,目光如电。忽然,一道皎洁的影子掠过——一只通体雪白的大斑鸠,羽翼在疏落的光斑中亮得眩目。他引弓欲射,那灵物总在箭锋将触未触的刹那,翩然远引。他不服,一路追蹑。翻山越岭,白鸠时现时隐,如一个引路的幻梦。他终于力竭,或许就在我此刻坐着的溪边,饮马时俯看水面,忽觉此间山清水秀,天地澄明。那一直追逐的白色精灵,莫非本就是引他寻觅归宿的使者?他缓缓松开弓弦,卸下马鞍。就在这里,垒石为基,结茅为舍。村因他而姓“白”,因那引路的精魂,而名“鸠”。

多好的故事。没有杀伐,没有征服,终点不是箭矢洞穿羽毛的残酷,而是一个浪游者与一片土地温柔的和解。那白鸠,何曾是猎物,分明是一个美的幻象,一声幽冥的召唤。他所追逐的,与其说是一只鸟,莫如说是一种渺远而安宁的可能。他终于没有射落它,而是让它翩然飞入村名的两个音节里,成了这片土地世代相传的魂魄。这哪里是猎人的传奇,分明是一个“归人”的寓言。从“动如脱兔”的奔逐中,猛然收缰,选择了“静如处子”的栖居。那支未曾离弦的箭,是与过往功利生涯沉默的诀别;而这座以“白鸠”为名的村庄,便是他找到的答案——安稳,素净,与世无争。

溪水潺潺,带走了遥思。我起身环顾这冬日的白鸠。它美么?或许不及春日的姹紫嫣红。此刻,我却觉它美得恰如其分。山峦疏朗,溪水清冽,屋舍的轮廓在凛凛的空气里格外分明,一切浮华冗赘仿佛都被寒风削去,只留下本真的线条与气息。这像极了传说被时间洗练后剩下的内核——不是追逐的激烈与喧嚣,而是栖居的淡然与笃定。

忽然觉得,我们总说要“去”一个地方,仿佛那是生命之外的一个标点。可白鸠村却让我恍然:那迢递的“去”,或许正是一次向着内心的“返”。像那位白姓的先人,他的马蹄声曾惊破山林寂静,最终却在此处化入溪声。我们风尘仆仆而来,看冬山肃穆,听这个关于追寻与止步的故事,是否也是为了在内心深处,勘定一处可安放魂魄的“故乡”?那故乡未必有白墙黑瓦,未必有潺潺水声,但它必定有一种力量,让你心甘情愿放下手中弓箭,停下奔波马蹄。

离开时,正是晌午。冬阳淡白明亮,均匀铺在蜿蜒的山路上,给远近山峦镀上一层柔和、银灰的光边。尖山火熜里的微光,白鸠溪涧里的潺湲,都留在了身后。车子发动,我将重返那人烟阜盛、灯火流丽的世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不同了。怀里仿佛揣上了一个无形的“火熜”,里面装着尖山老人脸上古铜色的安详,和白鸠传说里那抹灵动的皎洁。它们未必能抵挡世间所有的风霜与喧嚣,却足以让心口保持一份恒常的温暖。

这温暖,是启程时不解的寻觅,也是抵达后无言的安宁。原来人生山重水复,所寻的从不是另一处山水,而是这样一个时刻——能静静坐在自己的溪边,听水声潺潺,看一道白影划过心野,然后知道:不必再追。

此处,已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