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子上的营生
倪勇献/口述 钱茂伟 周跃忠/整理
16岁初入社会打短工
我是1972年11月14日出生的,今年54岁,做五金机电生意也有些年头了。我的经历还得从16岁那年说起。
我只有初中毕业,16岁下半年就没再读高中了。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跟爸妈要钱总觉得不好意思,满脑子就想挣点钱自己花。学校出来的第二天,我就去打短工了,一天五块钱。活不重,但也算是我第一次靠自己挣钱,干了一个月,手里攥着那点钱,心里既高兴又踏实。
我妈看我打工辛苦,就跟我说:“要不学门手艺吧?走到哪儿都有饭吃。”我一想也是,打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就问我妈学啥。我妈说:“跟你爸学打镴啊。”那时候,我爸在江西做打镴手艺,我也没多想,觉得能挣钱就行,就答应了。现在回头想,那一步,算是我跟五金行当结下缘分的开始。
远行三天四夜学手艺
去江西找我爸的时候,我才算真正见识到“出门在外”有多不容易。从永康出发,到金华坐火车,再到江西鹰潭转汽车,那么点路,硬是花了三天四夜。下车的时候,脚都肿得没法正常走路了。也正是那一路,让我开始明白,我爸在外挣钱有多难。
打镴这门手艺,看着简单,实则辛苦得很。有生意的时候,雇主会管吃管住,还算安稳;可没生意的时候,就得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找活干。刚开始我挑的担子有六七十斤,我爸怕我吃不消,没敢让我挑太重。后来慢慢习惯了,担子加到百把斤,一天挑下来,肩膀又红又肿,疼得钻心。可那时候年轻,也倔,咬着牙就扛下来了。
我爸那时候有严重的胃病,我跟着他学手艺后,才知道病因在哪儿。我们常去的地方,是江西和福建的交界地带,那边全是高山,山路难走得很。做打镴手艺,吃饭从来没个准点,有活的时候得先把活干完,忙到深夜才吃口冷饭是常有的事;没活的时候挑着担子赶路,也顾不上吃饭。我跟着他,他总疼我,再晚也会先让我吃饱饭,我没饿过肚子,可我爸自己的胃就这么越熬越坏了。现在想起这些,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梅干菜里的母爱
说起当年走江湖做手艺的辛苦,最先浮现在我眼前的是母亲炒梅干菜的身影。那时候我爸出门做活,临走前母亲总会炒一大份梅干菜,特意往里面加些肉,还有永康特有的三角饼,包裹起来让他带着上路。后来我跟着父亲出去做手艺,母亲照样给我备了加肉的梅干菜,那可是当时最金贵的吃食了。
你肯定要问,在外头怎么烧饭?我们手艺人都挑着担子走,担子上有锅、风箱、炉子,一应俱全,煮铜罐饭不成问题,但烧菜就没那个条件了,平常能有口梅干菜下饭就不错了。母亲给的那份加肉梅干菜,按理说能吃几天,可实际上到了地方两三天就被我们爷俩分光了——实在太香了,根本忍不住。
那时候我正长身体,光靠梅干菜哪够啊。现在说起来可能有人会笑话,但当时为了填肚子,我真干过讨剩菜的事。我背着我爸的茶桶,专挑那些年纪大的阿姨家,刚开始不好意思,拿着茶桶小声问:“阿姨,我们是做手艺的,在你们村大厅里干活,能不能给我倒点剩菜呀?吃过的没关系。”我们干活的地方大多是四合院的大厅,阿姨们看我们可怜,一般都会给点。
后来讨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反正出门在外没人认识我,心里就想着能有口热菜吃就行,哪顾得上脸面。可我爸不一样,他是个要脸面的人,做不出讨菜这种事,只能硬扛着。
那副压垮脊椎的重担
你问我脊椎骨是怎么受伤的?这事发生在一次农忙时节。农忙时没生意,我们还得天天挑着担子赶路找活,本来就累得够呛,心情也跟着不好,那时候体力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那天我挑的担子不算特别重,两头加起来六七十斤,里面是我们做手艺的家伙,还有被子等生活用品。那天走的路与往常有点不一样,是那种比较宽的路,走的时候担子晃得厉害。我记得路上有个田缺,脚步迈得幅度大了点,刚好是身体伸展支撑力最弱的时候,就听见“啪”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就动不了了,像有无数根针扎在脊椎上,疼得钻心。
好在人没摔倒,我赶紧把担子扔了。我爸立马过来给我搓揉,问我哪里疼,我说“背脊栋骨”(永康方言,指脊椎)动不了了。那时候条件差,也没去看医生,就在当地歇了三天。你以为歇了三天就能歇透?根本不可能,三天后我照样得挑着担子走。
其实我挑的还不算重,我爸挑的担子得有100多斤,里面除了工具,还有风箱、炉子这些重家伙。那时候我刚跟着学手艺,算是徒弟,可该干的活一点没少,有时候还得挑着比自己体重轻不了多少的担子翻山越岭。
打大镴酒器很有成就感
我们爷俩做的是镴器手艺,主要打制农村里用的生活用品。那时候农村嫁囡娶媳妇,都要备一套镴器——蜡台、酒壶、茶壶是必不可少的,还有那种很大的装酒容器,当地人叫“酒匣”,请客的时候用来装酒。
那些大家伙打起来可费劲了,光用的镴就得十几二十斤。请客的时候,主人家就把那个大镴酒器放在锅上用火烧,把里面的酒热透了再舀出来招待客人,场面热闹得很。虽然打制这些镴器又重又累,但看着人家用我们做的东西办喜事,心里也挺有成就感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挑着担子走南闯北,苦是真的苦,可那些日子也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记忆——母亲的梅干菜,深山的小路,肩上的重担,还有手里敲打着的镴器,每一样都刻在骨子里,成了我这手艺人最宝贵的经历。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