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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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版:特别报道

把信仰刻进日子里

——军嫂叶庆华的“长征”

2025年12月,叶庆华拓下抗战老兵赵方元的掌印和足印

2024年6月,叶庆华前往新疆裕民县看望孙龙珍烈士的丈夫于志林,并送上他们的夫妻“合影” 采访对象供图

叶庆华的剪纸作品

记者 季俊磊

暖阳透过窗棂,洒在铺满红纸的案几上。

叶庆华俯着身子,刻刀在纸上游走,纸屑簌簌地落下来,像细雪。

这是她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刻的第90幅作品。画面里,长长的队伍跋涉在山水间,老红军、雷锋、孟祥斌,还有她自己,手拉着手,往前走。

3个多月,90幅。“我是用心、用情一刀一刀刻下的。”说这话时,她眼睛里闪着柔和而坚毅的光。

叶庆华的童年,萦绕着剪刀在纸张间游走的声音。

她在江西老家读小学时,班主任邹老师下课后总爱掏出一张红纸静静地剪。不一会,红纸上就有了人——有的穿着军装挎着枪,有的踩着草鞋攀高山。

“这是红军战士在走长征路。”邹老师对她说。

她记得邹老师剪得最多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身后跟着一群年轻的战士。有时候,邹老师一个轮廓要仔仔细细地修好几遍。

小时候的叶庆华不懂,那些人,那些路,老师为啥一遍一遍地剪。很多年后她才明白,有些人一辈子走不出那段路。

就像她的外公黄元庆。

黄元庆1927年入党,1933年从江西弋阳走到瑞金,一年后踏上长征路。叶庆华记得外公晚年常说的一句话是:“长征牺牲了很多战友,他们没见到新中国的样子。”

讲起两个表弟时,他总是说着说着就沉默了。

黄月湘,过草地时陷入泥沼。“那是一片看上去结实的草甸子,谁知一脚踩下去,底下全是水。”黄月湘的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沉,战友伸手去拉,够不着。临没顶前,他把干粮袋解下来,用力推给战友。里面是几把炒青稞面,救了3个人。

“他最后说的是什么?”叶庆华问外公。

黄元庆想了很久:“他没来得及说话。”

黄秋湘,翻夹金山时倒下了。那座山,当地人叫“神仙山”。黄秋湘走到半山腰坐下来歇了个脚,就再也没站起来。风雪很快埋没了他的身体,只剩半截冻硬的绑腿立在雪地里,像一根烧焦的木头。

“我们老红十军参加长征,最后到达陕北的,江西弋阳人不到100人。”叶庆华说,外公对她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好像能穿过几十年的时光,看见那些倒在路上的面孔。

外公的故事像种子,悄悄埋在她心里。

日子在剪刀声里流走了。

叶庆华长大了,当了老师,结了婚。她嫁给了一名军人,叫孟祥斌,部队驻地在金华。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上班、带孩子、盼丈夫休假。丈夫在部队,一年回家一两次,每次回来,女儿诗妍都要重新认一遍爸爸。

2007年11月30日,那个初冬的午后,把她的生活劈成了两半。

那天,孟祥斌难得休息,带着她和3岁的女儿在金华市区逛街。一家三口走在通济桥上时,诗妍骑在爸爸脖子上,咯咯地笑。

突然听见喊声:“有人跳江了!”

叶庆华还没反应过来,孟祥斌已经把女儿塞到她怀里,脱了外套,翻过栏杆。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双手,她至今记得:“滚烫的,毫不犹豫的。”

他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她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一股力量从她的手中挣脱,丈夫已从10多米高的桥上跃入江中。

水花溅起来,又平下去。

“祥斌!”她冲着江面喊。

女儿诗妍被吓到了,也开始哭喊:“爸爸!爸爸!”

桥上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喊“快救人”,有人在打120,有人扔下救生圈。叶庆华看见丈夫在水中托起那个落水的女子,一点一点地往岸边游,动作越来越慢。

后来,落水女子被救了上来,而孟祥斌沉了下去。

28岁,孟祥斌就这样牺牲了。

叶庆华后来回想起来,那天丈夫本来要给她买一件新棉衣。他曾说过:“天冷了,你总舍不得买衣服,我陪你去挑一件。”

很长一段时间,叶庆华的世界没了颜色。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女儿诗妍被送到了外婆家,她不敢见女儿:“因为女儿长了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这是怎样的信念?让一个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把生的希望留给素不相识的人?

直到第二年清明。

叶庆华去了山东枣庄,在一场纪念活动上见到了雷锋班第四任班长曲建文。曲建文听了她的故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叫虞仁昌,是雷锋生前的老连长。他握着叶庆华的手,没有说很多安慰的话,只是慢慢讲起雷锋。

“小雷啊,个子不高,笑起来憨憨的。他入伍第一天就来找我,说‘连长,我能不能多干点活?’他做什么事都特别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有点傻。”虞仁昌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可是这个傻孩子,22岁就走了……”

老人擦了擦眼睛,看着叶庆华,声音有些颤抖:“孩子,孟祥斌是新时代的雷锋。你要振作起来,把他的精神传下去。”

那双手的温暖,让她想起孟祥斌,也想起外公讲的那些牺牲在路上的战友——他们没见到新中国,但他们的名字,后人记着。

后来,叶庆华在整理丈夫遗物时翻到了他的入党志愿书,上面写着一句话:“雷锋精神只有进行时,没有过去式。”

那句话像一道光,穿透了她心里积了许久的雾。

她忽然懂了。孟祥斌的纵身一跃,和外公的长征,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把信仰装进日常,在关键时刻,可以把什么都交出去,包括生命。

而她,又该怎样接过这份使命?

那年春天过后,叶庆华的生活有了新的走向。

一个电话打来。那头是两个女孩的声音,美华和丽华,是江西的一对姐妹,孟祥斌生前资助的学生。得知孟叔叔牺牲,姐妹俩辗转找到号码,想安慰这位素未谋面的婶婶。

“孟叔叔走了,今后我来陪伴你们。”叶庆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轻轻的声音:“姨,你也不容易,我们会努力。”

挂了电话,她在窗前站了很久。老连长的话又响在耳边:“把他的精神传下去。”

第二天,她给姐妹俩回了电话:“周末我去看你们。”

从金华到江西的一个小县城,然后转两趟汽车,再走一段土路。找到姐妹俩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是一间很小的土坯房,墙上糊着旧报纸,窗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蒙着。父母身体不好,家里的收入全靠几亩地。叶庆华从包里掏出两件棉衣,又塞给姐妹俩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学费:“孟叔叔不在了,但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丽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姨,我们不认识孟叔叔,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叶庆华想了想说:“因为帮一个人,就是帮一个未来。”

这一去,就是18年。

后来,叶庆华辗转找到孟祥斌生前资助过的每个孩子,也找到了更多需要帮助的孩子。有的在山东,有的在安徽,有的在浙江,她坐最便宜的绿皮火车,住最便宜的旅馆,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给孩子们。

她给孩子们送学费、送衣服、送书本,还有一件每次不落的东西,是信。

信里讲外公的长征,讲孟祥斌的事,讲雷锋精神。她在信里写:

“你们不用记着我,但要记得,有人希望你们好好长大。”

“将来你们有能力了,也要去帮别人。不用还我,还给社会就行。”

“一个人活着,能照亮别人,就不白活。”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

有个叫小军的男孩,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叶庆华资助他从小学读到大学。小军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科技公司,第一份工资拿到手,他给叶庆华转来2000元钱。叶庆华没收,退了回去。小军又转来,附了一句话:“姨,这不是还您的,是我献给公益事业的。”

有次叶庆华数了数:前前后后38个孩子,最短的她陪伴了3年,最长的陪伴了18年。他们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做了医生,有的进了工厂,有的还在读书。

这些年,花了多少钱,跑了多少路,她已经算不清楚了。

有人问她图什么,她笑笑:“现在的我可富有了。”

这些年,外公埋下的“红军”种子,在叶庆华心里抽出了新芽。

她踏上一条属于自己的长征路。这条路没有枪声炮火,没有雪山草地,却同样是艰难曲折的跋涉。

她走访老兵,听他们讲战场上的故事,并详实地纪录下来。老人们大多年事已高,方言重,她听不太懂,就一遍遍问,俯下身子凑近了听,拿笔记下每一个细节,回去再查资料。有时一趟跑几百里路,只为记下一段口述,核实一个名字。

她去寻访烈士遗属,在乡间小道上颠簸。有人不理解,把她挡在门外,她也不争辩,默默转身继续走下一家。

夜深人静时,她累得不想动弹。整理材料时,看到那些泛黄的照片、尘封的信件,常常触景生情,不禁落泪。

但她没有停下。

“外公能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靠的是信念;孟祥斌能挺身而出,靠的是初心。”她想,自己凭的,也是这份信念与初心。

走着走着,她发现要做的事越来越多。

有些烈士牺牲时太年轻,没有留下后人,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七八十年过去,当年的战友都老了、走了,那些面容就这样消失在时间里。

叶庆华想,能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她联系了安徽师范大学等高校,发起“为烈士画像”公益项目,请美术专业的师生根据老兵的口述、战友的回忆、烈士亲属的描述,一笔一笔还原烈士的模样。一个轮廓,要反复修改十几遍;一双眼睛,要调整到老兵点头说“像,就是他”。

第一幅画像,是2020年完成的。

那是一位叫李长芝的烈士,曾任莱阳子弟兵团团长,36岁时在战场牺牲。那时,他的儿子李洪生刚出生不久。

李长芝烈士的亲属联系上叶庆华,请她帮忙找人给烈士画像。叶庆华找到安徽芜湖少年宫的老师周辉,由周辉根据烈士儿子李洪生的照片为烈士画了一幅军装画像。收到画像后,已经70多岁的李洪生才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模样。

李洪生捧着画像,眼泪直往下掉。他看了很久很久,说了一句让叶庆华永生难忘的话:“我终于知道爸爸长什么样了。”

那一刻,叶庆华觉得,所有的奔波都值了。

“为烈士画像”公益项目启动后,她陆续收到全国各地800多个烈士家属的请求。

每一幅画像,她都要核实信息。有时候一个烈士的信息要查好几个地方的档案,打电话打到嗓子哑,跑到腿肿。但她从不敷衍,她说:“烈士的样貌不能有一点马虎。”

有一次,一名90多岁的老兵找到她,说想“见一见”当年牺牲的连长。连长牺牲时,老兵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倒下。70多年过去了,连长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他怕哪一天再也想不起连长长什么样了。

叶庆华请志愿者根据老兵的口述绘制画像。老兵一边说,一边流泪:“他个子比我高一点,瘦瘦的,颧骨有点高……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笑起来嘴角往上翘,像个月牙……”

画像改了七遍。第七遍,老兵看了很久,然后抱着画像,哭得像个孩子:“连长,是你,是你啊……”

那些烈士的名字,有的刻在烈士陵园的碑上,有的只在老兵的记忆里,有的只剩一张残破的纸条。她一个一个去找,一个一个去问,像拼图一样,把被时间冲散的故事拼起来。

她说:“哪怕只帮一个烈士找到家,只让一个后人见到亲人的模样,这条路就走对了。”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叶庆华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长征的敬意,对牺牲在长征路上的烈士的缅怀。

她拿起剪刀,一剪就是3个多月,有些细节还要一刀刀刻。

90幅剪纸组图,每一幅都是一个故事:过草地、爬雪山、飞夺泸定桥、四渡赤水……她把外公讲过的场景,一刀一刀刻进红纸里。刀锋游走间,仿佛与那段历史对话。

不是专业的,所以刻得慢。

有时候一刀下去,纸破了,从头再来。有时候一个细节反复琢磨好几天,废掉的纸样堆了厚厚一摞。但她不着急。她是用心在刻,急不得。

刻到黄月湘把干粮袋推给战友的那一幕,她停下刀,久久没动。她想起外公讲这个故事时的神情,想起那张挂在老家的泛黄烈士证——那是她从未谋面的亲人,用生命换来的薄薄一张纸。

刻到黄秋湘牺牲在夹金山,她刻意把风雪刻得很大,把人的脚印刻得很浅。画面一角,只剩半截冻硬的绑腿立在雪地里。她刻着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段时间,她把剪纸作品带着去学校、社区,一边展示剪纸,一边讲长征的故事。

有一次,她在一所小学讲完长征故事,一个小女孩跑上来拉着她的手说:“阿姨,我长大也要当红军!”

叶庆华蹲下来,认真地说:“红军精神永在。你可以在心里当一个小红军,不怕困难,不怕吃苦。”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刻,叶庆华想起外公说的那句话:“我们那代人的路走完了,可长征没走完。”

如今,叶庆华的剪纸作品越来越多。有外公过草地的身影,有孟祥斌救人的瞬间,有雷锋擦汽车的样子,还有边防战士站岗的背影。她把剪纸寄给边防战士,战士们回信说:“看着这些剪纸,就像看到了亲人的牵挂,也看到了肩上的责任。”

有人问她,做这些,图什么?

她说:“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做,那些故事,总要有人讲。”

冬天走了,春天来了。

又是一个阳光透过窗棂的午后。叶庆华坐在案几前,重新铺开一张红纸。刀锋游走,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密而笃定。

这幅新作品,她刻了很久。

画面上,一位老人牵着孩子的手,站在长长的队伍里。队伍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远处是雪山,是草地,是那座通济桥。桥下是江水,江水里有一个人的倒影,正在奋力托起另一个人的生命。

刀锋停下时,她看了很久。

忽然间想起一件小事。

去年冬天,有个当年资助过的孩子结婚,给她发来请柬。那孩子在电话里说:“姨,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你每次来都要讲那些老故事。现在我懂了。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些东西是往下传的。”

婚礼那天,她去了。看着穿婚纱的孩子挽着父亲的手走向红毯,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挽着孟祥斌的手走进婚姻。又想起更早的时候,外公拉着她的手,对她说:“这些革命烈士,你要记得。”

记得。这两个字,那么简单,又那么沉甸甸。

这些年,她走的路,刻的纸,找的人,讲的故事,说到底不就是这两个字吗?让该记住的人,被记住;让该传下去的东西,传下去。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她肩上,落在铺满红纸的案几上。

她低着头,刻得很慢,很稳。

就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外公走过,孟祥斌走过,她正在走。

还会有人,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