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烽火中的一句嘱托,他找了70多年
九旬老兵替牺牲战友把话带到了
记者 季俊磊 文/摄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路维堂的手在颤抖。这位曾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98岁老兵把脸凑近了些,通过微信视频,终于看见了战友张贵木参军前的未婚妻丁彩娥。
丁彩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陌生老人为何泪流满面。路维堂深吸了一口气,把憋在胸口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张贵木是怎么牺牲的,牺牲前挂念着什么事……
他说得很慢,生怕漏掉一个细节。说到最后,他转过身朝北而望:“贵木兄弟,我终于在有生之年,把你的嘱托完成了。”
这一句嘱托,他找了70多年。
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路维堂是山西襄垣人,1946年参军。张贵木是浙江义乌人,也在同一年入了伍。看似相隔千里的两人,最终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相识。
“我比贵木年长几岁,同属于志愿军第12军31师炮兵团榴炮营,他是见习医助,我是药剂师,我们的任务是抢救伤员。”回忆起战场上的岁月,路维堂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神穿过眼前的墙壁,仿佛望见了70多年前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在路维堂的印象里,张贵木很爱笑,说话带着江南口音。“每次包扎伤口,他的手比谁都轻。有的伤员疼得直叫,他一边哄一边上药,完了还给人家掖掖被角。”路维堂说,战士们对张贵木都很信赖,伤了病了都爱找他看。
两人因工作性质相近,常常搭班。天寒地冻的冬夜里,坑道里挤满伤员,他们一个配药、一个包扎,常常忙到天亮,结下了深情厚谊。
那时候,路维堂还没成家。忙完了伤员,两个人靠着坑道壁歇口气的时候,他偶尔会跟张贵木念叨:“等仗打完了,我得找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每到这时,张贵木就笑得一脸得意:“那你可得抓紧了,我可是早就有人了。”
“她是我家的童养媳,我俩一块儿长大,我跟她感情好着呢。”张贵木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骄傲,“等打完仗,我就娶她,给她盖三间新房,再买几尺花布做身新衣裳……”
可战场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残酷。有天夜里,张贵木坐在地上,半晌没说话。“老路,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转过头,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要是哪天真的回不去了,你得帮我个忙。你替我去看看她,帮我给她带句话: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
路维堂哑着嗓子道:“我可不替你传这话。”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句话,他终究得传到。
70多年寻找始终没有放弃
张贵木牺牲那天的情形,路维堂历历在目。
“当时我们住在一个防空洞里,突然听见敌机的轰炸声。”路维堂记得,那时飞来8架敌机,疯狂向地面轰炸,大伙紧急躲进防空洞。张贵木就站在洞口,大声招呼着大家往里面撤,自己却一步也不肯往里挪。
路维堂在洞深处帮着安置伤员,隐约听见他的声音,还透着几分镇定。张贵木把最后几个人推进洞,自己正要转身跟进来。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轰!”
一声巨响,洞口猛地一颤,紧接着碎石、泥土、木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我当时只觉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幸好洞中间那根粗大的木柱子,让我捡回了一条命。”等一切平静下来,路维堂摸索着爬起来,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发现洞口已经被完全堵死了。“后来清点人数,我们有30多人牺牲,张贵木就在其中。”
路维堂坦言,他当时怎么都不敢相信,与自己携手救人的亲密战友就这么走了。“那天夜里,我和战友们用手刨,用铁锹挖,才在洞口最深处找到了张贵木。”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蹲下来,帮他合上眼,擦了擦脸上的泥。”
抗美援朝胜利后,张贵木的嘱托,路维堂始终没有忘记。“他牺牲时还没来得及和我说准确的家庭地址,以及他未婚妻的姓名,只记得他隐约提过自己是浙江人。”路维堂说这话时,眼里满是遗憾。
从那时起,寻找张贵木的家人,成了路维堂心头的一桩夙愿。70多年来,他托人四处打听,问过民政部门,查过战友名录,也写过不少信,可那个年代信息不通,档案不全,始终没有下文。后来年岁大了,腿脚不便,他就让子女帮忙在网络上查找,凡是跟“浙江”“抗美援朝”“张贵木”这几个词沾边的信息,他都要仔细看一看。
“我就想找到他的家人,告诉他家里人一声,他是怎么牺牲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路维堂声音有些发抖,“他护着别人,自己没出来啊,他是个英雄……”
志愿者接力寻找帮老兵圆梦
今年年初,孟祥斌烈士遗孀叶庆华得知路维堂的心愿后,立刻记在了心上。叶庆华先是通过各种途径查找线索,翻档案、查名录、比对信息。经过多方核实,她终于确定——张贵木是浙江义乌人。这一发现,让寻找的方向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随后,她和东阳市巍山镇志愿者协会会长王丽说起路维堂的心愿,王丽在协会群里说起此事,巍山镇志愿者协会理事赵华生看到后,二话不说,带着协会志愿者跟着叶庆华开始实地走访。他们在义乌乡间一户户打听,一个个核对。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反复确认,最终确定张贵木的家就在义乌市廿三里街道骆宅口村。更让人动容的是,他们几经辗转,竟然找到了张贵木参军前的未婚妻丁彩娥。
老人家还健在,只是年事已高,许多往事已模糊不清。但当志愿者提起张贵木的名字时,她浑浊的双眼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被轻轻叩开了门。
在叶庆华的安排下,路维堂和丁彩娥进行了一次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两位老人都没有说话。“彩娥同志,我替张贵木来看你了。”路维堂先开了口。
丁彩娥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轻声说道:“贵木……他那时候,每次从义乌上学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有时是几颗糖,有时是两块糕,他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给我。”
“春天的时候,他带着我满山跑,田埂上、山坡上,到处都是野花。他摘下来,往我鬓间一插,说好看……”丁彩娥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路维堂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70多年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起张贵木——不是那个在洞口舍身忘死的英雄,而是那个会给心上人带零食、会摘野花的年轻人。
丁彩娥今年94岁了。她告诉路维堂,张贵木牺牲后,消息过了一年才传到村里。那段时间,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张贵木的父母是开明人,怕耽误了她,后来把她当女儿一样嫁了出去。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儿孙满堂,平安顺遂。
“可年少的感情,哪里是说忘就能忘的。”丁彩娥的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这么多年了,有时候我还会梦见他回头冲我笑……”
屏幕两端,两位老人相对无言。一个失去了战友,一个失去了心上人。70多年的光阴横亘在他们之间,可此刻,那些泛黄的记忆,都活了过来。
视频结束前,路维堂郑重地说了句:“贵木兄弟,你可以安息了。”丁彩娥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两位九旬老人,一个找到了战友的归处,一个收到了心上人跨越70多年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