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99岁 曾是一个女兵
张景贤/口述 孙媛媛/整理
我今年99岁了哦,厉不厉害?
我原是四川泸县人,却在金华生活了73年,这和我早年当兵的经历有关。身边很多人并不太清楚我的这段经历,家中那枚“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是一个见证。
我争取了好久,总算进了部队
我生于1928年。我一个女孩子会选择去当兵,和我爸爸一直以来的教育很有关系。
我的家庭不富裕,没有很好的房子住,也没有田地可以耕种,但是家里每个人都有文化,都是知书达理的人。我的爸爸虽然是清朝时期出生的人,但思想开明,他一直认为,不管家里多穷,孩子一定要读书,要有知识。
妈妈一共生了7个孩子,最后只养大3个,大哥、三哥和我。还不到10岁时,我就听到爸爸教育两个哥哥,一定要培养自己的能力,要有本领,不要有依靠任何人的思想。我知道的第一个成语是“自食其力”,就是听爸爸讲的。我的两个哥哥都是中专毕业,大哥是小学校长,三哥在重庆一个很大的百货公司上班,都算有出息。
初二第一学期时,三哥把我接到重庆去读书,我可以说是在大都市成长起来的人。1949年9月,我考上了四川相辉大学文史系。那时已是新中国成立前夕,我们知识青年接受到很多先进思想。重庆刚解放,解放军就贴出广告,以军政大学的名义招收大学生。
我想都没想就报了名。笔试有问答题和判断题,还要写一篇文章,题目是对当前形势的认识。笔试过了以后是面试,解放军的干部和我们面对面交流,由他们提出问题,我们来回答。
考官看我是个女生,又瘦瘦小小的,认为我吃不了解放军的苦。我就和他争,争了好久。我说我吃得了苦,我已经下了决心来参军,当解放军再苦,我也吃得消。他说解放军的苦,不是你所想象的苦。我想了想说,你们解放军也有女同志啊,那些女同志都吃得了苦,我也是女的,我为什么不能和她们一样呢?我要参军的想法很强烈,小小的身体里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过了几天,街上就张榜公布了参军名单。我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这下安心了。就这样,我如愿以偿成为了一名女兵。
很多年以后,我常常想,当初读大学那会儿的行李丢在哪儿了?我的被子、衣服、箱子和书都不见了,我觉得很奇怪。直到前几年才想起来,原来就丢在学校里了。我参军时很兴奋,想着部队里会发衣服,带了三套内衣内裤就跑去当兵了。
爸爸夸我是花木兰
我报名参军的事并没有提前和爸爸讲。我是有顾虑的,爸爸把我抚养到上大学很不容易,我还要荒废学业去参军,担心爸爸不同意。
但是我那时候已经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了。我当时已经21岁,是成年人了。我扪心自问,对于这个国家、对于这个民族,我究竟应该担负什么责任?应该有怎样的理想?总要为国家做点什么事吧。
入伍以后,我才写信给爸爸。我说我已经参军了,穿上军装,是部队的人了,离不开部队了。我心想,现在我已经在部队了,你也拉不回我了。
爸爸收到信以后,马上和三哥来部队看我。没想到,爸爸不但没怨我,还夸我。他很高兴,说我有志气。部队领导对他们也很好,还给他们开小灶。回到家以后,爸爸骄傲地和邻居们说:“告诉你们,古代有花木兰,今天有我女儿张景贤,她参军咯,我们全家都光荣。”你说我爸爸好不好?我真佩服他。
在军政大学,我们扎实地学习政治和理论知识。毕业以后我留在十二军校部当文化教员,由于表现好,没多久就被提到机关担任文化教育干事。
开往东北的火车上,头发结了冰
抗美援朝战争开始后,1951年,我们坐上了去往东北的火车。那年怪得很,四川从来没有这样冷过,那一年冬天居然下起了雪。车厢里铺着稻草,我们就坐在稻草上。当时没什么御寒装备,大家仅穿着薄薄的棉袄,戴着布帽子,没有棉鞋。
我们一个个靠着坐,车厢里坐得满满当当,夜深了,车厢摇摇晃晃,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当时还梳着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第二天早上醒来把辫子解开梳头发,一梳,好痛哦,手上的皮肤划破了一道口子,这才晓得头上都是冰霜。原来,车厢里我们呼出来的水蒸气停留在头发上成了露水,天气太冷,都结成了冰。
火车开到武汉停了下来,我们下车去吃早饭。我都不晓得脚冻麻了,还像往常一样从车上跳下去,结果摔在地上,只能慢慢爬起来跷着脚去吃早饭。
早饭吃的是馍馍。男同志发6个,女同志发4个。男同志6个不够吃,女同志4个是吃不了的,我们就分两个给他们。馍馍好硬,很难咬,就像我们的手脚一样,冻得硬邦邦的。
在随营学校给官兵上课
我们在东北的一个小村庄下了火车,解放军不占用老百姓的房子,一般是住在村里的公房或庙宇里。住一段时间后又换防,一步步往前推进,慢慢靠近鸭绿江。
到了驻地,部队就办了一个随营学校,我是文化教员,不用上前线,具体工作就是给官兵上文化课。当时上前线的官兵是一批批轮换的,不上战场的会来我们这里学文化。
我教的是语文课,从小学知识教到中学知识,教材都是部队自己编写的,和地方课本不一样,是一种速成的形式。
战士们在战场上是很辛苦的,美帝国主义装备先进,白天总在丢炸弹。那时候我们的武器装备大大不如他们。在天寒地冻的环境下,前线官兵依旧坚持作战,让人敬佩。
抗美援朝最终取得了胜利,大家士气高涨。1953年7月,我到北京参加“八一球队”集训,在排球比赛中获得亚军。
枪杆子和笔杆子
1953年,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我们就跟着部队到了金华。我喜欢金华的环境和气候,住着很舒服。我还把爸爸和哥哥接到金华住过一段时间。
头两年,我在高山头给干部上课,他们对教员很尊重。老远看到我们来了,便立正敬礼,叫我“教员”。给他们当老师很有味,他们学得很认真。
有一次,我在教室里看到一个20多岁的战士在写字,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当时天气还不算太热,他却写得满头大汗。我对他说,你把汗擦了再写吧。他慢慢抬起头来,对我笑笑说:“教员,这笔杆子比枪杆子还重呢!”
后来,国防部下通知,没有战争了,部队里非战斗人员要转业。1955年,我转业了,是女同志里最后一批转业的。
我转业以后才结婚。转业后,我先后在衢州中学、兰溪一中、金华六中等学校教书,退休时已经是高级教师,其间很少同他人讲起当兵时候的故事。
1987年退休后,我又当回了学生——在老年大学上了20年的学,我喜欢唱歌、跳舞,会吹口琴,还学会了吹笛子、拉二胡、弹钢琴、舞太极剑,生活丰富多彩。现如今,女儿把我的生活照顾得不错。
我有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面保存着读军政大学和参军时佩戴的徽章。这些徽章颜色不再亮丽,它们诉说着,我曾是一名女兵,新中国成立那年的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