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如串门
潘江涛
一
“读书好比‘隐身’地串门。要参见钦佩的老师或拜谒有名的学者,不必事前打招呼求见,也不怕搅扰主人。翻开书面就闯进大门,翻过几页就升堂入室;而且可以经常去,时刻去,如果不得要领,还可以不辞而别或者另找高明,和他对质。”(杨绛·《读书苦乐》)
上世纪90年代初,我读杨绛先生的散文集《将饮茶》,觉得这话说得颇为形象,亦很有见地,便随手抄录在札记本上。
张元济先生说:“天下第一好事,还是读书。”读书之过程,实则就是一个串门会友的过程。
2025年春节后,我起意梳理这些年写下的读书心得,并将其归拢于《阅读的红利》时,忽然想起杨先生说的“串门儿”,干脆拿来做题,亦算是对自己30多年来读书生涯的一次小结。
人说,最美不过夕阳红。如果不读书,我的晚年生活能有这般温馨与从容吗?
二
记得我是2008年春节后来金华市机关坐班的,美其名曰“救火队长”,专干“摆平就是水平”的活。这是一个苦差,忙时忙,空时闲,加上夫妻两地分居,怎么安排8小时外的生活,着实考验一个中年男人的意志与毅力。好在阅读习惯早已养成,书籍就成了夜幕降临后的最好陪伴。
所不同的是,亦是从那一年开始,我改变平日里拿到什么读什么的“杂学”心态,有意识地选择了一个那时尚不太热闹的美食专题。我给自己开列阅读清单——先古代,后现代,再当代,循序渐进。
思想是行动的向导。开读之前,我去了兰溪夏李村,敲开李渔老家的宅门。又在兰阴山脚,参观了小巧玲珑的芥子园。这种近水楼台的漫游,给了我消化吸收《闲情偶寄》之秘诀。接着,我又细读袁枚的《随园食单》、王士雄的《随息居饮食谱》和忽思慧的《饮膳正要》等,忽然发现,这些经典名著早已被人翻烂,但烟火气依然清新如昨,直恨自己读得太晚。
梁实秋的《雅舍谈吃》,赵珩的《老饕漫笔》,逯耀东的《寒夜客来》,王敦煌的《吃主儿》,范用的《文人饮食谭》,周作人的《知堂谈吃》,汪曾祺的《人间滋味》,邱庞同的《中国菜肴史》……都是从书店里淘来的。两年多时间,在系统阅读了近百本美食专著后,我对中华料理中的八大菜系以及各地风味小吃有了一个粗浅的认知。
如果说阅读是用眼在文字与想象中摆渡,写作则如同用手从思想的火焰中取出噼啪作响的栗子。其间,我试写的《寻常金华煲》《美味猪头肉》《“陪”古清生喝汤》等美食小文,散见大小纸媒的副刊。因为初涉美食领域,我以为关注度不会太高,却意外得到不少文友的肯定与鼓励。
有一天,时任《金华晚报》总编的童飚忽然来电,开门见山地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他那里建个“厨房”,当一回“醉食阁”的大厨?
副刊专栏是纸媒的特色,晚报更是注重。然而,个人专栏,开办容易坚持难。我在“醉食阁”前后待了5年,最后以一篇《金华火腿》收尾。回首既往,这5年的阅读与写作,就像一场准备不足的马拉松,之所以能坚持跑完,要感谢两个人——童飚和赵健雄。
童飚是醉食阁的“总经理”,倘若没有他的尽心打理,醉食阁能否诞生尚且不知,又遑论《金华味道》和《美食金华》两部专著呢?
专著中的文稿,除在“醉食阁”首发外,我还给了“串门”中结识的赵健雄先生。赵健雄是《联谊报》副刊责编,他收到文稿后总以“写得扎实,拟用”“水了,再挤挤”这样的编辑术语回复我。其间,他还先后为我的两部专著撰写序言:“与前一本《金华味道》比较,此册《美食金华》涉猎范围更大了些,不限于磐安一地,灌注其中的,也不只是乡愁。通过具体的食品吃法,他追索历史,体察民情,在品尝美食的同时也在享受美食背后的文化大餐,并让读者看书时也能有所体会。”
还有什么,比这种平实的话语,更让人心生敬意呢?
三
朋友之间礼尚往来,我最为乐见的,莫过于书籍。
王加勇早年办过一家书店,每次前来串门,手里总少不了几本刚上架的新书。相知相交20多年,到底读过多少册他送的书,我实在记不得了。只是,人生有时很悲催,记得,又能怎样呢?他英年早逝,早已读不到我为他写的文字了。
民间语文一直是长命的语言。就说这“赠书”吧,往往被人视为“送输”,既忌讳又俗不可耐。但在朋友圈里,赠予3本以上书籍的名字,我可列出一大串,诸如傅钟萍、赵健雄、孙昌建、胡国洪、洪铁城、韩浩月、郑骁锋、陈兴兵……
收到赠书,总是先看看有无题签。因为它既是一种友情的象征,也是给人激励的砥石,尽管在有些人看来它不过是一种秀才人情。于我而言,细品这些题签,还是颇有意趣的。
郁达夫小说奖获得者杨方在中篇小说集《澳大利亚的舅舅》中的题签仿佛是一首朦胧诗:“有一天,我看见了四十四次落日/我知道我说了你也不信。”日落日升,没有一辈子的相遇,却有一辈子的惦念。
赵健雄赠我的著作总共有十来本(有的是他自己的著作,有的是他从书柜里取下来的,大约感觉适合我的阅读爱好吧),几乎每一本都有题签。最有意思的是写在《拾酒楼醉语》上的话语:“此书错字极多,且当醉语读罢。”
鲁迅文学奖得主陈人杰从西藏回到婺城省亲,给我带来了新著《西藏书》,扉页题签“从来人品恭能寿,自古文章正乃奇”。此乃清代梁同书撰写的《赠张维屏联》,强调“修身”与“立言”的内在统一。
2021年9月下旬,我与韩浩月结识于“兰溪日子,有戏有味”采风活动。回京后,他给我寄来了《万物皆有光》,扉页上的题签是:“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两年后,他惠赠散文集《燃烧的麦田》,又题签:“故乡睡了,麦田醒着。”2025年春节前,他再赠新著《在往事里走动的人》,第三次给我题签:“往事如行李,可带走可放下。”
当年出席兰溪采风活动的,还有著名作家叶辛、陈世旭、陆春祥、裘山山、鲁敏,以及本地作家李英、郑骁锋、杨荻等。陆春祥听闻我已退出现职,可集中精力阅读和写作时,连声表示:“好啊!好啊!”他还随手取来5本一套的《陆春祥笔记新说系列》,送我“能文自胜侯”之题签。
四
古人说,见字如面。几乎每一本签名赠书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山有嘉卉》和《余香集》是《东阳日报》高级记者吴旭华的两部专著。在给我快递时,她签下了芳名,还很客气地请我“指正”。
认识旭华以前,已读过她的不少人文专稿,深知其博览群书,写下的文字清新雅致,隽永秀逸,看不出一般女性的纤纤弱质。作为其版面的重点作者,吴旭华极其认真地编发我的每一篇文稿,十几年如一日。前两天,她拗不过我的恳求,拨冗为我即将付梓的《阅读的红利》作序:“作为好友,我情愿他的日常不必为文字而呕心沥血,而是‘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闲坐春风,醺然微醉……”(《春风犹作当年语》)
书房是写字读书之处,尽显高贵与儒雅。贾平凹把书房起名“上书房”,我也有一个,专门“上”文友们惠赠的著作。一个柜子不够,再添一个。一个已读,另一个待读。静坐其间,日日面对,就像串门坐在了朋友中间。人也就成了书的一部分。
读书是倾听自我内心的唯一途径。美国作家索尔·贝娄说过:“只要那些书摆在书架上,就像是一群广阔生活的保证人站在我身后。这就是书籍的感召和力量。”
读好书,其实就是交好友。书读多了,就有了选择。这倒不是说从此只读一种书或一类书。周国平先生说:“读书犹如交友,再情投意合的朋友,在一块待得太久也会腻味的。”人与书之间,其实岂止是会腻味,只怕还会造成思想的偏颇和心胸的狭窄。
读书之乐,源于心灵与心灵会意的魅力。一本好书,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给人“品不够”的感觉。有人问获得茅盾文学奖的王安忆,能进入你视野的优秀作品是什么?她回答,要看到人、人性,也要看到好的故事和戏剧性,否则我很难说一声好。
一语叩开天灵盖。于我而言,许多时候,读一本书,只需有一句话引发共鸣,一篇发乎于心的书评就有了扎实之根基。
或许,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给这个素不相识的作者写书评,而不给那位相熟的文友写书评的缘由了。
(《阅读的红利》拟于2026年7月由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出版,此文为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