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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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双溪

远去的搁板

□朱耀照

那时,农村的房子基本为两层的土木或砖木结构。地板呢,第一层为泥地,第二层便是搁板。搁板跟现在的木地板类似,但铺设的工序不同。

造房时,当墙土垒到二楼的高度时,就要安放横木。这横木,通常为笔直的松木,有加工成长方的,有削平一面呈大半圆柱的。安放时,朝上的一面要求平整,且每条与墙面垂直,间隔距离相等,高度全部一致。我们也叫它搁杉(sha),它们的作用是支撑搁板。在它们上面铺上搁板,也叫弹搁板。

搁板,通常也是松木锯成,厚度一致,两侧做成雌雄缝,雄缝凸出,雌缝凹陷。铺搁板时,先将搁板的两端与横木相叠,然后将楼板之间雌雄缝吻合拼接,尽量做到平整无缝,最后在与横木相叠的地方钉上钉子,加以固定。

铺搁板的时间,一般为房顶盖上瓦片以后。这样,既可避免搁板被雨淋湿,又方便人们往顶层运送椽子、瓦片等建筑物资。只需将滑轮固定在顶梁上,装载东西的篮筐就可以穿过搁杉间的空隙上下移动。

一般架搁杉、铺搁板都为木匠干的活计。搁板铺成,意味着房子建好,可以选日子乔迁新居,宴请木工、泥水匠及亲朋好友。当然,也有因生活困难,铺不起搁板的。这房屋也可住人,但很危险。我们叫赤脚楼。

那时,还没流行吊顶。走进每家,一眼就能看到一楼顶上平行排列的搁杉和被搁杉间隔的搁板底部。在新屋,它们都为淡黄的原木色,散发松木的芳香。如是老屋,则一律被烟火熏得焦黄乌黑。

每天,人们在搁板上生活的时间,似乎并不短。屋内布局,普通人家,楼下为餐厅、客厅,甚至猪圈。楼上,为卧床、衣柜、粮柜,还有藏杂粮零食的坛坛罐罐。白天,人们基本在野外干活,或在楼下烧饭、喂猪、做家务。到了晚上,都要到楼上睡觉,享受着搁板带来的安稳和静谧。

在搁板上走路,总有一种愉悦感。搁板不管多厚,每走一步,它都会微微震颤。这种共振和反弹让人如走在装有弹簧的垫子上一样舒服。当然,如是在搁板上跑和跳,那一定很刺激。但如是被楼下的人知道了,一定会大喊起来,甚至冲上楼梯,阻止这种行为。这不只是怕搁板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更主要的是楼上的灰尘会通过搁板细小的缝隙飘落下去,像下雪一样,污染了空气,影响楼下的厨房、餐桌和客厅等处的卫生。

搁板隔音效果不好。人在楼上,往往不能隐藏自己的行踪。只要走动,就会有“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搁板上响起。这声音很是清脆悦耳。对家人来说,也变得异常亲切。清晨,主妇在楼下烧饭,听到搁板上的脚步声,就能准确判断是哪一张床的人起来了。晚上,大人小孩都进入梦乡。如是小孩被尿意惊醒,起床穿上拖鞋,走向几米外的尿桶。听到搁板发出的“踢踏踢踏”的声音,惊醒的大人往往会关切地担心:这孩子会不会着凉?

一屋的搁板,面积一般不大,但机关重重。各个角落,坛罐散布,像是摆地雷阵一般。床底下,各种杂物叠放,尘垢堆积。衣柜底下,四脚撑起四五厘米高的空间,手伸不进,眼见不到。打扫搁板的卫生,费力而总不能遍及所有角落。就是除夕也不例外。所以,小孩们一般不喜欢在楼上做玩具游戏。特别是玩弹子,玻璃球一落下,便会滚到搁板的哪个角落里,找起来既费力又费工夫。曾有很多在楼上遗失的东西,如纸飞机、烟纸包和小药瓶等。人们找到它们时,已是在几年后,甚至已成年。

搁板隔出两个世界。相对于楼下,楼上往往有着一户人家更多的隐私。对于外人来说,能被主人带到楼上去是很有面子的事。这意味着他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小孩不明就里,往往会随便将伙伴带到楼上,要么站在搁板上讲故事,要么坐在床沿上看小人书。无拘无束,极其自由。但如是被一些谨慎的大人发现,就会让他们下来,在楼下玩耍。如是事后发现抽屉里、柜子里一些潜藏的东西遗失,还会怀疑被孩子的伙伴顺走。而这一切,只有搁板知道……

几十年过去了,孩子老了,旧房子也老了。人们住进了现代化的楼房。层数增加,地板却一律为钢筋水泥混凝而成,踏实而又单调,厚重而又呆板。

而旧房子一旦寂寞下来,搁板也变得弱不禁风。屋瓦漏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搁板上。随着浸水晕圈越来越大,搁板便开始慢慢腐烂。有的穿了孔;有的表面完好如初,却已承受不起一个人的重量。人走上去,搁板随时有可能一下子碎裂。这时,人的腿脚会穿过楼层,悬在半空;甚至整个人摔落到楼下。

几年间,老屋倒塌了,一间又一间。搁杉、搁板跟瓦片堆叠,满眼都是。曾经的温馨,不复存在。搁板这个词汇,也将越行越远,离开大众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