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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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版:深读

一位金华学派传人的抉择

“正节先生”卫富益生平索隐

臧志攀 金璐

南宋祥兴二年(1279),南宋王朝最后一支抗元军队兵败崖山,不久,统帅张世杰在狂风骤雨中溺卒于平章山下;左丞相陆秀夫背着末帝赵昺投海殉国,宋朝至此灭亡。

亡国的噩耗很快传到离南宋都城临安很近的崇德县,有个年轻人听闻后“日夜悲泣”。他找人帮忙专门搭建了一座祭坛,摆上各种祭品,亲自撰写祭文,并朝东南崖山方向遥祭宋末帝以及“宋末三杰”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他写的祭文“词极悲怆”,诵读时祭坛旁围观的人无不潸然泪下。祭祀完毕,他发誓殉道不仕,终身不会在元朝做官。

这个年轻人叫卫富益,初名学敏,字益斋,后更名富益,自号耕读居士,是金华学派的成员之一。关于他的生平资料很少,笔者几番索隐、史海钩沉,整理出了他的一生。

金履祥为其恩师 与许谦亦师亦友

卫富益祖籍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据康熙《桐乡县志》卷四所载,他是北宋“尚书仲达之后”,另据乾隆《青浦县志》卷二十六所载,他还是“泾之裔孙”,即南宋淳熙十一年(1184)状元卫泾的后人。卫泾,字清叔,号后乐居士,是朱熹的好朋友。

卫富益的九世祖卫淇,在北宋至和年间任崇德县(今嘉兴市桐乡市崇福镇及周边区域)县令。他勤政爱民,积劳成疾,病逝在工作岗位上,并葬在崇德,卫淇后人因此就定居在崇德(也有典籍记载卫氏一族是从卫富益开始定居崇德)。

卫富益自幼天资聪颖,年少时博览群书、见多识广。据乾隆《奉贤县志》卷五记载,他“读书不务章句之学,自少究心性命之学”,也就是说,他读书不局限于对章句(章节、句读、字词训诂)的考证,而是从少年时代起,就把精力放在探究宇宙本源、人性善恶、修齐治平、道德伦理以及圣贤之道上,这是典型的宋代理学家治学路径。

卫富益的老师是“北山四先生”之一的金履祥,他跟着金履祥学习《易经》,受益颇深,深得器重。金履祥病逝后,卫富益转而受业于同为“北山四先生”之一的理学名家许谦。因为许谦也师承金履祥,所以不接受卫富益所行弟子礼,平时以朋友相处。

许谦也十分器重卫富益,入室伊始就注重夯实其理学根基,提升其理学涵养,让其恪守程朱理学;培养其致力于格物致知的理念,教以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告诫其重四书、心性与践履,精研四书之学、性理之学、易学。在许谦的谆谆教诲之下,卫富益夜以继日地发奋读书,潜心研究理学;寒来暑往,几易春秋,尽得许谦理学精髓,终成一代理学大师。

许谦等“北山四先生”都没有走学而优则仕的道路,走的都是“与世几成隔绝”的纯学者之路。他们虽然轻功名,却重学识;他们在传授理学的同时,严守儒者的操守,将求真和求实自始至终贯穿在师徒传承的信念链条中。卫富益谨记许谦重史与务实的教诲,受许谦《观史治忽几微》影响,作《读史纂要》,以史明义、经世明道。

1337年,许谦病亡,卫富益披麻戴孝,执弟子礼,椎心泣血,如丧考妣。

屡拒元朝征辟

终身教书育人

据康熙《桐乡县志》卷四记载,元朝统治者打听到卫富益学识渊博,德高望重,欲授之以高官厚禄以收买人心。卫富益以“世受宋恩,不事他姓”为由,坚决不答应。

许谦一生淡泊明志、恬淡自守,屡拒元朝征辟,其铮铮风骨深深烙印在卫富益心中。许谦去世后,他更加坚定隐居不仕的信念,过起耕田植桑、读书教子的田园生活。据万历《崇德县志》记载,他选择“地居乡僻、商贩不通”的石人泾(今屠甸镇),在白社墩(今瓜宅村)创建白社书院(一说在分水墩),又名白莲书社,以开馆授徒为生,从学者先后多达三千余人。

“白社”典出晋代隐士董威辇(一说董京)曾居洛阳白社的故事,后世多以之喻指隐士幽居或退隐之所。唐朝著名诗人李商隐《和刘评事永乐闲居见寄》有诗句:“白社幽闲君暂居,青云器业我全疏。”卫富益借此表达自己的隐逸志向。

白社书院是桐乡一带最早的书院,光绪《桐乡县志》称“桐境书院之名,固无古于此者”。

为了显示不与权贵以及元朝统治者同流合污,卫富益亲自订立院规“缙绅仕元者不得就列”,即只许平民百姓参加,凡是做过官以及在元朝做官的人,一律不准进入书院,此举赢得了文人及周围百姓的钦佩。

元朝至大年间,卫富益再一次被元朝统治者征召做官,他仍然誓死拒绝,因此遭到报复,他辛苦创立的白社书院也被拆毁。此后,卫富益为了生计,迫不得已带着次子避祸于乌程(今湖州市)金盖山桐凤坞,继续设馆授徒,负笈追随者数以千计。

直到元至治年间,卫富益因年老力衰,才由长子迎养还归故里,从此绝口不谈世务,绝足不入城市。《宋诗纪事补遗》卷八十一记载,他曾对他的儿子们说:“士之品三,道德为上,功名富贵何足慕哉?”

得享九旬高寿

致力易理之学

卫富益晚年以诗书文章自娱,儿孙承欢膝下,尽享天伦之乐。

据光绪《乌程县志》卷二十三记载,四邻八乡皆知卫富益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常向其求诗文书画,他每每婉拒:“吾欲胸中涵养德性而已,有何说为?”并不以自己的诗文自矜。他平生尊崇儒术,抵制异端邪说,对待别人一视同仁,不分身份尊贵卑贱、远近亲疏。

弥留之际,卫富益将平生所著诗文全部焚毁。“吾志晦迹,安用名为”,他表示,自己的志向是隐匿行迹,况且书中深奥难解的地方宋代大儒早已经讲透,留下自己这些糟粕有什么用呢?不欲以诗文传诸后人。

卫富益卒年96岁,门人沈梦麟、黄彝、郑忠等都执弟子礼,披麻戴孝。遵其遗愿,门人将其安葬在金盖山梅花观前的菡萏山(在今湖州市吴兴区道场乡),私谥其为“正节先生”,并入祀乡贤祠。明代湖州岘山顶高风堂有祀,岘山上祭祀流寓诸贤的嘉客祠也有祭祀。明正德年间,刘督学瑞赞其曰:“远宗正学,独抱遗忠。”清道光四年(1824),湖州府知府方士淦、乌程县知县杨德恒重修卫正节先生墓。

卫富益毕生致力于易理之学,造诣颇深,笔耕不辍,著有《易经集说》《四书考证》《读史纂要》《性理集义》《耕课怡情录》等书。卫富益以“工诗”著称,但因其临终焚稿,至今几乎无存,唯有明陆深《俨山诗话》载:赵松雪有墨竹在崇德士人家,华亭卫富益题一绝句其上,其《题赵子昂画竹诗》:“汉家日暮龙沙远,南国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烟雨里,又随人去报平安。”此诗竟成卫诗传世之孤篇,然观其“晦迹安用名为”之志,清标傲骨自在竹间。

弟子任官婺州

书院今有余响

卫富益门人中姓名可考的有沈梦麟、黄彝、郑忠三人。其中,沈梦麟曾担任婺州学正之职。

沈梦麟,字元昭,入明改原昭,归安(今湖州市吴兴区)人,元末明初文学家,少有诗名,勤学励行。元顺帝至元五年(1339),沈梦麟因精通经书而被举荐。元至正十三年(1353),以易经中乙科,授婺州学正,不久升任湖州武康令。他在任上用儒家思想来整顿官吏、治理地方,对老百姓不提倡用刑罚,老百姓也像对待父母一样对待他。后托病告老还乡,致力于诗文写作。他与赵孟頫、刘基相砥砺,刘基游历浙西时,曾经寓居其家,故唱和尤多。又与同镇莘叔耕、王叔明、章同、曹子文、胡元素、孟天泽、沈士诚联吟,并称“吴兴八子”。明朝建立后,他被征贤良授予官职而不受,凭借着以前的旧官衔三次主持浙江乡试,两次做了会试的同考官。皇帝对他以礼相待,称他为“老试官”。年九十三卒于家,学者称花溪先生。诗有盛唐风,时人称为“沈八句”,有《花溪集》行于世。

郑忠,字原凯,早丧亲,孤苦自立,筑室于羔羊之双林,闭门读书不辍,与沈梦麟、黄彝相友善,从卫富益先生讲易。志尚恬淡,雅好泉石,避元不仕,乡人以隐君子称之。

黄彝,字号无考,明洪武初年,由明经科而被征召,任崇德县学训导。

白社书院在经历了数百年的荒废之后,终于在光绪五年(1879)迎来了兴复,由屠甸镇乡绅毕士颖、陈鸿畴等禀明府县,从本镇业捐中筹款兴复,成为屠甸乃至整个桐乡县一处亮丽的文化风景。后来,桐乡知县方家澍又在屠甸镇重建白社书院,“凡去县远不能至者,皆令就白社学。未期年,士乃稍稍略古籍,通晓时事”。

光绪三十一年(1905),白社书院改为公立石泾两等小学堂。1949年桐乡解放后,正式命名为桐乡县立屠甸镇完全小学。2003年,学校易地搬迁至桐乡市屠甸镇山门街南路185号。白社书院至今七百余年,书声琅琅,弦歌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