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艳 章果果/文 楼冀阳/摄

□编者按

今年是艾青逝世30周年。这位以不朽诗篇烛照中国现代诗歌史的“人民诗人”，其一生就是一首跌宕起伏的长诗。

为进一步擦亮金华文化金名片，今天起，中共金华市金东区委宣传部与金华市新闻传媒中心联合策划推出“光的行旅——从金东出发，重返艾青诗歌现场”大型报道。我们将沿着艾青的足迹，重返其诞生经典诗篇的现场，立体还原这位时代歌者如何铸就诗魂，使其诗歌在新时代语境下，焕发新的共鸣。

心心念念一直想采访艾青的夫人高瑛，尽管此前，1995年1月24日、2003年3月6日，记者已经两次采访过高瑛。

1995年1月24日是电话采访。当年春节前夕，《金华晚报》推出严济慈、艾青、潘絜兹、石晓华、黄志红等金华名人向家乡人民拜年的新闻策划。当年记者采访艾青时，正是高瑛接的电话。自1956年10月30日和艾青结婚以来，高瑛一直是艾青的“贴身秘书”，照顾得无微不至。

2003年3月6日是当面采访。1996年5月5日，艾青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以后，高瑛几乎每年都要回金华，以寄托她对丈夫绵绵无尽的思念。2003年，她的新书《我和艾青的故事》问世，她首先想到了艾青家乡的读者，把首发式放在金华。当年记者采访时，高瑛还当场赋诗一首：我不是过客/也不是归人/是我把一颗心给了金华人/我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系恋着我的是浓浓的乡情。

一晃23年过去了。记者如愿走进北京东四十三条胡同的一方小院。

长长的胡同闪着亮的光，晴朗的天空下鸟儿飞翔。

93岁高龄的高瑛耳聪目明，反应敏捷，我们听她谈诗，谈对艾青的无尽思念，以及对金华依然“系恋着浓浓的乡情”……

“对于金华，我是很有感情的”

艾青在这方小院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后六年时光。

那是1990年初夏，艾青从医院出院后，来到他的新家——北京东四十三条胡同的一方小院。第二天一早，艾青对高瑛说：“我是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窗前走廊上的落地玻璃设计得很好。我坐在窗前，小院都在我的眼睛里。空中鸽群飞来飞去，鸽哨声忽近忽远真好听。这座小院要比丰收胡同那个小院好得多。”

艾青又说：“这里是港湾，船已经抛下锚了，我哪里也不想去了……”

在这个港湾里，在高瑛的陪伴下，1996年5月5日，艾青远行，转眼30年了。

院子里的玉兰树郁郁葱葱，让人想起高瑛怀念艾青的诗《思念——写在玉兰花开的时候》：

在玉兰花开的三月

你踏着月光回家吧

看看不尽思念的我

也看看盛开的玉兰花

小院明亮清净，如高瑛诗里所写，“花有香，树有荫”。走过落地玻璃门，就进入了客厅。客厅里，艾青的雕像放在沙发边的桌子上，他和高瑛的合影挂在墙上。

“照片是1957年拍的，看不出来吧，我还怀着孩子呢。”高瑛一头银发，见到我们，热情地招呼，“你们坐啊，喝点水，吃哈密瓜，这是新疆寄来的哈密瓜。”

她甚至细心地让人把餐巾纸放在我们正前方……

听说我们策划推出“光的行旅——从金东出发，重返艾青诗歌现场”大型采访活动，高瑛很高兴：“艾青的在天之灵能听到你们的声音，金华同乡人的这份感情，他会感动的。”

聊起来才知道，高瑛心脏不太好，这天中午刚从医院做完检查回来。为了不耽误下午的采访，她还特意加快了体检的进程。我们连忙表示歉意，高瑛爽朗地说：“我已经答应你们了，就不能食言。”

金华，始终是高瑛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

1973年，高瑛第一次与艾青回到金华，回到畈田蒋村。在艾青侄子蒋鹏放的回忆中，她像个刚过门的新媳妇一样，乐呵呵地给大伙分糖分香烟。1982年、1992年，高瑛又与艾青回过金华。艾青逝世后，她曾说：“家乡这条路我一定常来，看看金华的父老乡亲，常来过过金华的生活，我愿做一个合格的金华媳妇。”

2015年，《我爱这土地——艾青抗战诗集》出版，首发式也放在了金华。在首发式上，高瑛还向金华艾青纪念馆捐赠了一批珍贵的艾青遗物。金东区举办艾青诗歌活动，高瑛若不亲自来到现场，也必会发祝贺视频……

高瑛喜欢金华佛手。她写过《佛手》：我捧着它/在金华的路上走/不知是佛手牵着我/还是我牵着佛手……

谈起近些年因为腿脚不便，不能再来金华看看，高瑛的语气中有些遗憾：“这个世界离我越来越远了。中国的山山水水，那些我想去看的风景，不能去了。尤其是金华，我当然想再去看看，也不具备条件了。对于金华，我是很有感情的。”

高瑛说，她经常在手机里寻找金华的镜头，通过镜头了解艾青的故乡：“看着金华发展得那么快，那么漂亮，看着灯光下的金华呀，就像童话似的。当然全国各地都在发展，不过金华呢，我是带着感情看的。想起那里是艾青的故乡，想起了艾青故乡还有那么多有感情的人，那么多读者……我就看了一遍又一遍，来弥补我去不了的遗憾，实现不了的愿望。只好用这种方式，去了解金华。”

一双挚爱的手，握得紧紧的

高瑛也是一名诗人，早些年出版过诗集《山和云》。我们上门拜访时，她的新诗集《给我一个梦吧》刚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高瑛在认识艾青前就写诗。她的人生第一首诗，发表在东北的《新农村》上，笔名高婴。“那时拖拉机刚出现，我看拖拉机犁地犁得漂亮，就写了这首诗，那是1950年。后来我和艾青说，我写过一首诗，《拖拉机开到杨柳湾》，艾青说，这个题目很好，也是一句诗。”

那时，艾青和高瑛谈恋爱不久，龙潭湖是两人常去的地方。那时的龙潭湖还不是个公园，就一湾湖水，几棵树，旁边都是庄稼。艾青和高瑛喜欢到这个城外桃源，躲避人来人往。时隔70年回忆往事，高瑛的语句也如诗一般：“每次去，艾青都会买一小篮食物，我们拿着毯子坐在水边，可以坐一天。有时还看到月亮是怎么升起的，月亮又是怎么落下的。有说不完的话，好像谁也不舍得离开谁。我说什么是爱情呢，这就是爱情吧……”

艾青的一首诗见证了这些美妙的日子，一首很美的诗——《下雪的早晨》：

雪下着，下着，没有声音，

雪下着，下着，一刻不停，

洁白的雪，盖满了院子，

洁白的雪，盖满了屋顶，

整个世界多么静，多么静。

看着雪花在飘飞，

我想得很远，很远，

想起夏天的树林，

树林里的早晨，

到处都是露水，

太阳刚刚上升，

一个小孩，赤着脚，

从晨光里走来，

他的脸像一朵鲜花，

他的嘴发出低低的歌声，

他的小手拿着一根竹竿，

他仰起小小的头，

那双发亮的眼睛，

透过浓密的树叶，

在寻找知了的声音……

诗里的小男孩就是他俩在龙潭湖边遇见的，他手里拿着根竹竿，粘树上的知了。“我们坐在水边吃东西，小孩走来走去，看看我们。小孩长得很漂亮，他对我们很好奇，艾青就招招手，让他过来一起吃，吃了好几次。”

1956年一个下雪的早晨，艾青想起了龙潭湖边的小孩，这首诗就这样出现了。有很多人将这首诗解读为艾青回忆童年玩伴，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动人的故事。

高瑛也有一首小诗，是两人爱情的见证。

“这首诗是我和艾青刚要好的时候写的。我住在芳草地，他来看我时，一个人走；我去看他时，也一个人走。”一天晚上，艾青送高瑛回芳草地，高瑛又往回送艾青，两个人送来送去，于是，高瑛说了几句话：

过去，走这条路，感觉很长很长；现在，走这条路，感觉很短很短。过去是一个人走，现在是两个人走。

艾青说，这是一首诗。

这首诗，就是《我和你》。

“那天，你们牵手了吗？”记者问。

高瑛笑了，顺势挽起了记者的手：“胳膊挎着胳膊……谁也跑不了了。”

“到后来我们就公开了，拿到了结婚证。”说到高兴处，高瑛叫人拿出了结婚证，开起了玩笑，“见识一下，我们是合法的（夫妻）。”

结婚证颇有年代感，像一张奖状，中间一个大“囍”字，四周缀满了花。文字竖排，大红章盖的是北京市东单区人民委员会。

结婚证保存得非常好，高瑛孩子气地举起结婚证的背面，“先看看这个”，又将结婚证反过来，“再看看这个，是谁和谁在结婚”，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个东西，还没有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呢。”大家又笑了。

这是高瑛第一次展示结婚证。陪同采访的中国诗歌学会驻会副秘书长木汀频频拍照，感慨不已：“我和高阿姨认识几十年，都还从没有见过呢！”

婚后没多长时间，艾青被错划为“右派”。“从此以后，就是你挽着我，我挽着你。”高瑛说。当时，很少有家属是跟着丈夫去“劳动改造”的。“我们去北大荒的时候，看到的全是军人，专车里只有我们一家是艾青带着老婆孩子去的……”

从北大荒到新疆，一去18年。患难夫妻，不离不弃。如高瑛《牵手一生》的诗里所写：

一双挚爱的手

握得紧紧的

沧桑的岁月

不离不弃

颠簸流离的日子

生死相依

上刀山，下火海

都无所畏惧

幸福在痛苦中

痛苦在幸福里

1975年，艾青因治疗眼疾回到北京。一家人又在北京各个住址之间辗转，直至1990年搬进这个小院。艾青在这里听鸽哨忽远忽近，看玉兰花开花落，度过了生命最后一段时光。

给我一个梦吧

艾青走后，高瑛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他的思念。

她说，70岁的时候，送给自己一份礼物，不是美酒鲜花，而是一本书——《我和艾青的故事》。她写道：你走了八年/也没走出我的心/你就在我的身边，我随时都能看见你。她精选艾青与自己的诗作，出版《诗的牵手》，以诗歌纪念往昔岁月。

高瑛曾说：“我和艾青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能写出东西来，除了自己有这个爱好外，应该说是他对我的潜移默化。”艾青也曾称赞她的诗，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朴实明快。

2010年，艾青诞辰100周年纪念大会上，高瑛读了一首诗。“我晚上睡不着时，脑子里出现一段诗，就是《给我一个梦吧》。”读完后，主持纪念大会的中国作协党组书记李冰请她把这首诗再读一遍。

诗不长，只有短短20行，却真挚感人。

在场很多人都哭了。大家都说诗写得太好了，打动人。

当时，贺敬之妻子、诗人柯岩住在医院里。高瑛去看她，柯岩说：“高瑛啊，听说你那首诗写得很感人，好多人都流泪了，你能不能给我念一遍。”“我就朗诵了一遍，她说难怪别人感动，她也哭了。”

我们请高瑛读一读这首诗，她说：“我能背。”于是面对镜头背起了这首写满思念的诗：

斗转星移十四年

艾青，你在哪里

苦苦思念，无处寻觅

总是自己问自己

白天，我坐着你的沙发

夜里，我睡在你的床上

处处没有你

又处处都有你

要是你还活着

那该多么好

我会像影子似的

围着你转来转去

如今，我们俩

天各一方

你看不见我

我也看不见你

给我一个梦吧

让我们相逢在梦里

我对你，说说我

你对我，说说你

从1956年到1996年，高瑛和艾青携手走过四十年风雨人生。从1996年到2026年，院子里他俩手植的玉兰树早已亭亭如盖。

给我一个梦吧

让我们相逢在梦里

我对你，说说我

你对我，说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