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油“伴”饭》:一出好剧,一个村庄的文化自觉
策划 许新云
记者 唐旭昱 吴璇 文/摄
7月1日晚,金华开发区罗埠镇塘头郑村的祠堂里,灯光渐次亮起。
祠堂的梁柱上挂着几盏暖黄色的灯,空气中飘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酱油拌饭的香气。祠堂门口支起一张长桌,村民们围在桌前,各自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酱油拌饭”四个字,字体各异。不远处,两口大锅冒着热气,米饭刚出锅,酱油一浇,猪油一放,筷子一拌,香味立刻弥漫开来。该村妇女主任郑方青在一旁张罗着,她看着眼前这幅场景,想起前两天演员们在祠堂彩排到凌晨,村民们围着看得入神,“大家都很喜欢,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天晚上,一出前所未有的戏在这里上演——原创环境音乐剧《酱油“伴”饭》。祠堂的每一处都是舞台,廊道是村口的老街,台阶是回家的路,观众席中间,演员从“村口”走进故事里。
而把这出戏从无到有“拌”出来的那个人,正站在祠堂一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叫刘青青,是金华市首批文化特派员。这部近一个小时的原创音乐剧最终呈现在村民面前,她用了整整一年时间。
在乡村文化振兴的宏大叙事中,塘头郑村的故事算不上惊天动地,但它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注脚:当优质文化资源真正下沉到基层,当文艺工作者真正扎根乡土,一个只有500多人的小村庄,也能诞生一部属于自己的剧。
第一碗
先“拌”懂一个村庄
罗埠镇塘头郑村坐落于金西腹地,是一座低调不起眼的小村庄。2024年7月,刘青青被下派到塘头郑村。500多人的村子,没有支柱产业,特色资源也谈不上丰富。刘青青是带着目标来的:要为这座缺人气、缺产业的小村庄,留下一份扎根本土、鲜活长久、真正属于全体村民的文化印记。
“要根据村子本身的实际情况来考虑。”刘青青说,“去挖掘、整理,在村子的环境里,提供一些文化上的东西。”
驻村的两年时间里,刘青青走遍村庄的每一处角落,了解村庄的历史,也熟悉风土人情。她对接文艺培训、公益资源,为村民开设书法、舞蹈课程,编排的舞蹈《阿姆摄影队》登上开发区2026年“我们的村晚”舞台。该村党支部书记郑庆丰见证了这些变化:“以前村里没什么文化氛围,刘特派员来了以后,又是组建舞蹈队,又是对接书法培训,大家开始主动参与文艺活动,邻里关系更和睦了,凝聚力也增强了。大家常说,是艺术点亮了乡村生活,让日子有了奔头。”
塘头郑村有一座祠堂,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刘青青就被触动了。那一刻她在想:能留给村子什么?一部剧吧,打造“一村好剧”。“舞蹈编排过了,而且形式相对单一,不够。”她要做的,是一部音乐剧。
不同于铺陈千年历史、罗列名人典故的宏大题材,刘青青选择“小而美”的创作路线,坚持艺术扎根生活。在日复一日的走访调研中,两处属于罗埠镇和塘头郑村的风物牢牢抓住了她的目光:一是罗埠老街传承百年的古法酱油坊,酿出家家户户离不开的调味酱香;二是村内早已投用、村两委正计划扩建升级的居家养老中心。
一碗饭、一味酱,一群人、一方乡土,恰好勾勒出村庄最真实的生活图景。
第二碗
再“拌”出一段故事
“酱油是罗埠镇的特色,也是一个记忆点。”刘青青说,“但它只是一个符号,你得赋予它人物的情感,赋予它故事性。”
一开始,她找了两名编剧,带着他们到村里采风,但最终都没能达成合作。“剧本没有触动到我。”刘青青说,“村庄的故事,且要在祠堂里表演,对编剧是很大的挑战。”
5月底,她决定自己动手。“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村要什么。”刘青青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打酱油的经历。那时候妈妈喊一声“去打瓶酱油”,她就拎着瓶子跑出去,一路蹦蹦跳跳。而“打酱油”在今天的语境里,又有了另一层意思:上班摸鱼、敷衍了事、事不关己。两个“打酱油”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连接。
于是,就有了剧中那对母女的故事——妈妈秀芳,塘头郑村出了名的热心肠,什么事都能顺手帮一把;女儿郑西西,在城市写字楼里被方案和KPI追着跑,生活像在“打酱油”。女儿回到村里,发现妈妈一直有个心愿:为村里的老人建一个养老中心。母女俩从互怼到和解,一碗酱油拌饭端上来,温暖的记忆都回来了。
剧中妈妈秀芳的扮演者郑玲,第一次来塘头郑村就被这里古朴的民风和建筑吸引了。“我们与村民们聊天,感受到他们的热情,也在他们身上获得了很多动作上的灵感。比如农村妇女的背总有点弯着,手上常拿着一把蒲扇,这些细节我们都融进剧里了。”在参演过程中,郑玲也深刻体会到了这个村妇女群体的力量,在家能独当一面,在村级治理方面也是一把好手。
“秀芳妈妈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集合了村里许多淳朴妇女的特质,谁家有事,她们都愿意搭把手。”刘青青说。
这部剧的名字,刘青青特意把“搅拌”的“拌”改成了“陪伴”的“伴”。“酱油陪伴米饭,寓意年轻一辈陪伴老人。”剧的结尾,村里建起了养老中心,讲的正是陪伴。郑庆丰介绍,村两委正计划提档升级居家养老中心,把剧中的温馨愿景真正落地为村民可触摸的民生实事。
第三碗
合“拌”出一台好戏
剧本有了,下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音乐剧牵涉太多——编剧、作曲、导演、演员、舞美、服装……刘青青喊了很多朋友来义务帮忙。
《溪边早新闻》《顺手惹的祸》《格子间狂想曲》《等了好久》……不算配乐,原创歌曲就写了14首。每首歌的旋律走向、歌词表达,都要一遍遍和作曲老师沟通。“作曲老师写了无数小样发给我,被我否掉,再沟通,再写。”刘青青回忆,那段时间难熬,因为“你都不知道最终会是什么样子”。
录音阶段同样拼尽全力,连续四五个晚上泡在录音棚里直至凌晨。次日一早又赶回村里继续排练,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
排练的时候,祠堂里总有几个村上的阿婆雷打不动地来。她们坐在角落,边看边聊——“你看看这个人演的就是你。”“这个人很像你,知道吗?”刘青青觉得特别温暖:“音乐剧有剧情,像看电影一样,大家看得明白,更贴合老百姓。他们能在剧里找到自己的影子。”剧中女儿郑西西的扮演者谢宛莹也有同样的感受:“塘头郑村的这个剧虽小,但内容特别吸引人。在祠堂里排练、演出,和观众、村民距离很近,人情味特别浓。”
作为综合性的艺术,音乐剧的排练远不止对台词那么简单。演员的档期要协调,沟通全靠刘青青一个人。她说最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那股劲始终没松,“就是蓄着一股劲,这事一定要做好”。
这出戏还有一个特别的尝试——把音乐剧放进祠堂里。一般音乐剧都在剧场里演,但刘青青偏要在祠堂里演,“这是一个大胆的创新”。没有主舞台,祠堂的廊道、天井、门前都是表演区。两台投影机,一台投背景画面,一台把“爸爸的日记本”投射出来。爸爸读日记的声音响起,序章就这样开始了。
第三幕中,一段旋律落下的那一刻,传来一声亲切的罗埠方言——“慢点吃”,紧接着又是几句乡音,“贪吃鬼”“小心烫嘴巴”,那是塘头郑村村民谢卫红的声音。音乐剧推进到尾声,几名村民依次从观众席起身,走上“舞台”,成为剧中的一员——他们不是在演戏,而是在演自己的生活。谢卫红笑着说,剧里演的就是村上的人和事,大家看了都很感动。台下的村民们看着台上熟悉的面孔,笑得合不拢嘴,戏里戏外的界限,在这一刻模糊了。
第四碗
留下的不止一碗饭
有人问刘青青:希望观众看完剧后有什么感触?是号召年轻人返乡,还是多回家看看老人?
她的回答很干脆:“每个人看到的、感受到的都不一样。你用心去做一件事,有一部分要留给看的人自己去感受,我觉得就够了。”不求宏大叙事,只求小而精——“内容为王,一定是剧情本身动人,本身说的是村庄的东西,大家听到看到有一种亲近感。”
从金华市区开车到塘头郑村要50分钟,刘青青每次去,总有村民要夸夸她。村民们叫她“刘老师”,或者喊一声“特派员来了”。“村民的朴实、热情很打动我,以心换心,我就得真正给这个村做些事情。”
刘青青还做了一些文创产品——冰箱贴、小扇子,上面印着剧名。“以后大家可以来逛逛老街,看看剧,再吃一碗酱油拌饭。”
祠堂里的灯光亮起,演员们各就各位。门外,热腾腾的酱油拌饭一碗碗盛出来。观众和村民们坐在祠堂里,戏开场了。
一碗酱油拌饭,拌出了乡愁,拌出了陪伴,也拌出了一个村庄的文化自觉。
浙江省文化和旅游发展研究院的专家们专程赶到塘头郑村观看了首演。研究院战略研究中心主任迟令刚表示,这部剧是文艺赋美乡村建设的积极探索。“这部剧实现了从‘文艺下乡’到‘文艺在乡’的跨越,内容是乡土的,形式是时尚的,既有品质呈现,又具备常态化演绎的探索价值。”迟令刚说,塘头郑村的实践,为各地推进乡土文艺培育、激活乡村文化内生动力提供了一个可复制、可借鉴的鲜活样本。
研究院副院长叶乐安认为,这部剧以文化艺术为纽带,既满足农民对美好生活的精神追求,又为乡村建设注入文化活力,是全省乃至全国首部聚焦现代题材的村级原创环境音乐剧。“这部剧抓住了时代的脉搏——养老、城乡融合,诸多现实议题都凝聚其中。”叶乐安说,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不再是一般性的“送文化”下乡,而是系统性、内生性的“种文化”实践。
塘头郑村的祠堂里,这部由文化特派员和村民们一起“拌”出来的音乐剧,或许正是“种文化”最生动的模样。当一碗酱油拌饭被端上舞台,当14首原创歌曲在祠堂里响起,当台下的阿婆笑着指着台上的演员说“这个人演的就是你”——文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
塘头郑村的故事还在继续,酱油拌饭还会一碗一碗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