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 艳

生命的澎湃，无处不在。

杨霞云、楼胜、陈丽俐……这些婺剧界响当当的名角，在业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目前婺剧界为数不多在团演出的女司鼓、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婺）司鼓刘笑霖，知道的人却并不多。

刘笑霖是妥妥一大V。实名认证的抖音视频号192万多粉丝、1911万多点赞量，还上过《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电视台、《中国妇女报》等央媒。

约定采访那天，记者来到武义县城热闹的古街，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远远地看到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短袖T恤、七分牛仔裤的潇洒身影，不用介绍，肯定就是刘笑霖了。

“我的工作室就在这，没有演出时，我几乎每天都来。”网友亲切地称刘笑霖为“最美女司鼓”，眼前的刘笑霖和视频里的网红一笑一颦未差分毫，只不过看上去更苗条，快人快语，行事和打鼓一样利落大方。

刘笑霖的工作室位于一座青砖黑瓦的四合院内，“百花艺苑”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主角》看了吗？”

前不久，电视剧《主角》热播，剧中由著名演员张嘉益饰演的胡三元，是剧团的“西北鼓王”，和刘笑霖一样，也是一名司鼓手。

“我也很想看啊，可是每天光训练就要六七个小时，还经常下乡演出，哪有时间看呢。”刘笑霖笑着说，这部剧让她感觉很亲切。都说一台锣鼓半台戏，司鼓是戏曲乐队的指挥，鼓响、戏唱，鼓终、曲散，司鼓控制着全场的节奏。“我很高兴，随着《主角》的爆火，司鼓能为越来越多的观众所熟知。”

其实，在《主角》爆火前，刘笑霖就因司鼓而火出了圈。

2023年8月7日，刘笑霖发的第一条打鼓短视频，4个月抖音涨粉60万，单条视频最高点赞72.3万，从而爆火网络至今。

“说实在的，我很忐忑。感谢广大观众和粉丝的喜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并不是我的鼓打得有多好，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魅力，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婺剧的魅力。任何一个剧种，靠一个人是没用的，整体好才是好，是婺剧成就了我。”采访时，刘笑霖一再强调集体的力量，谦虚地说，“网友把我推到了聚光灯下。在我看来，每一个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心尽责、默默奉献、发光发热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人生“主角”

“我的家乡山清水秀，我爱我的家乡。”刘笑霖是武义县新宅镇双水村（现已并入后汤村）人，这是一个很偏僻的村庄，和丽水接壤，村子特别小，年轻人大多出来了。又美又飒的刘笑霖是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

刘笑霖出身民营婺剧团乐队世家，爷爷拉琴，爸爸是司鼓，妈妈是裁缝。刘笑霖出生后，妈妈在剧团里一边带她，一边帮忙叠戏曲衣服，放幻灯。

剧团在刘笑霖心里，从小就有着特殊的感情，“剧团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东奔西走，哪里有演出，哪里就是我们的家”。

天地一台戏，古今多少事。刘笑霖从小跟着爸爸妈妈在剧团里长大，打有记忆起，就趴在戏台前听锣鼓声起，看生旦净末丑粉墨登场。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我是爸爸的忠实粉丝，爸爸打司鼓可别提有多帅气了。”刘笑霖很小的时候，就暗暗下决心，长大后也要学司鼓，像爸爸一样，打一手酷酷的鼓。

梦想在心里拔节生长。13岁，还在武义新宅初中念书的刘笑霖，就考入了武义县兰香艺术学校。

兰香艺术学校在戏曲圈子里名气很大，它是‌浙江省第一所‌以梨园名角（郑兰香）名字命名的学校，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杨霞云、楼胜、陈丽俐、鲍陈热等都毕业于兰香艺术学校。

“她们都是我的师姐，楼胜还是我艺校的同班同学呢。”刘笑霖笑着说，自己和楼胜玩得特别好。当年，兰香艺术学校来新宅初中招收学员，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她和楼胜，入学后，他选了前台，刘笑霖选了乐队。

实习时，刘笑霖每天和楼胜同台演出，只不过，她打小锣，楼胜也还没演主角。所有人都不可能一上台就是角，都是通过自己的汗水一步步走过来的。

司鼓是个体力活，通常都由青壮年男性担任，很少有女司鼓。刘笑霖毫无悬念地选了司鼓后，老师很是不解：“没有女生选司鼓的。你一个女生，为什么要选司鼓啊？”

老师建议刘笑霖学文堂，比如拉二胡、弹琵琶、奏扬琴。

刘笑霖不为所动，坚持一定要学司鼓：“男生能学，女生为什么不能学？”

老师拗不过她：“学司鼓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刘笑霖斩钉截铁地说。

就这样，刘笑霖如愿以偿和司鼓结缘至今。她也由此开创历史，成为学校开办以来第一个选司鼓的女生。

很多人不看好，也不理解刘笑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乐器不学，偏要去学司鼓。有一个亲戚甚至说：“霖霖都能打司鼓的话，天都要红了。”

如今，天没有红，刘笑霖却红了。

刘笑霖是个大忙人，采访不时地被电话打断。中国戏曲学院舞台美术系数字媒体艺术教师杜衣杭专程从北京赶到武义，观看婺剧，欣赏婺剧，亲临现场感受婺剧文化的魅力。

“我和我的很多学生都是刘笑霖的粉丝，可喜欢看她打鼓了。”杜衣杭祖籍东阳，父亲考上大学后定居北京，虽然每年都会回老家，但从没有看过婺剧。

杜衣杭从小学西洋打击乐，在他看来，刘笑霖出圈，不仅是因为她懂技术、有技巧，还因为她整个人的内心都和舞台融在一起。搞打击乐的人，内心要始终有一种特别旺盛的生命力，“刘笑霖身上就有这样的力量”。

刘笑霖人生第一次做“主角”，就在锣鼓铿锵中奏响了华丽的篇章。

舞台“主角”

别看刘笑霖在舞台上敲得行云流水，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学司鼓有多枯燥。

“司鼓就是整台演出的灵魂指挥，要控制整场戏的节奏，衬托出人物的唱腔。西洋乐团靠指挥棒、肢体语言，我们戏曲不一样，全场文武戏、所有乐手，全靠板鼓、檀板的鼓点和手势来统一节奏。”刘笑霖说，刚开始学的时候，老师就给了她三样东西：一对鼓棒子、一个京班鼓、一个架子。京班鼓是司鼓中最小的乐器，是鼓师手里最核心的乐器。打鼓要敲到点上，就是要打到鼓心，就像射击靶最中央的圆圈，只有碗底那么大。而老师对她的要求是，每一下都要打得精准，还得有力度。京班鼓声音比较大，为了不影响别人，她和同学们经常跑到离学校远一点的公园里练习。为了不影响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还会在鼓面上盖一层毛巾来隔音。

从拿到京班鼓，到真正地打响、打准，刘笑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再加上锣鼓经、节奏练习等，光是基本功就练了两三年。手裂开了，她用胶布包好继续练；腿有淤青了，她用毛巾揉揉继续练。那段时间，她晚上做梦都在打鼓，咚咚咚，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乐曲了。

“看，我的老茧，不像女生的手吧？”刘笑霖向记者伸出了双手，皮肤白白的，但仔细看，有些畸形。摸了摸，关节处都硬硬的。

刘笑霖介绍，司鼓的门道，最重要的是要控制节奏，一是整场戏快慢、起落、停顿，全由鼓点说了算；二是发信号，什么时候开唱、换曲牌、转场面，一锤一板都是暗号；三是控气氛，喜、怒、哀、惊全靠鼓音轻重来烘托。该重的时候，叮叮咣咣，百米开外都要能听到；该轻的时候，连观众可能都听不到。别小看司鼓，锣鼓经的使用十分讲究，演出时，必须全神贯注，大到演员的一招一式，小到一个眼神变化，演奏方式都不相同。只有配合到位，才有水乳交融、炉火纯青的效果，否则就会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学习三年后，刘笑霖16岁登台演出，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剧团是龙泉市婺剧团，但并不是司鼓，而是从打下手——打小锣鼓开始，一打就是一两年。

“能当司鼓的契机，是婺剧《雪里梅》。当时，原本安排的司鼓由于临时有事，无法登台演出，我就被赶鸭子上架当起了司鼓。”刘笑霖透露，初登舞台她并不紧张，但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打得怎么样。

演出结束，女主角给她送来了一个热乎乎的玉米棒，问道：“以后，可不可以都找你当司鼓？你打，我好演多了。”

刘笑霖高兴极了，没有比这更大的认可了。

武义婺剧一团、永康市婺剧团、浙江美丹婺剧团、丽水锦绣婺剧团……刘笑霖前前后后待过五六个婺剧团，时间最长的是永康市婺剧团，待了七年多。剧团的戏排得特别满，一年就休息七天，武戏又多，每天连轴转，刘笑霖彻底打趴下了。

记得有一次，刘笑霖下午演出结束，马上去打点滴，晚上接着演。手上插着输液的针，无法穿演出服，闺蜜就拎着衣服在戏台边等着她。上台前，手上的血都倒流了……

刘笑霖感慨：“我有今天，和大家的支持、鼓励、帮助是分不开的。每个剧团都很团结，大家都像家人一样，很温暖。尤其是2023年10月，我被人才引进落户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婺）工作以来，平台和影响更大了，在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婺）党总支书记、院长王晓平的带领下，我如鱼得水，鼓越打越起劲，越敲越有奔头。”

刘笑霖常年保持学习的状态，采访结束第二天，就飞到北京找老师进修了。

有一次，刘笑霖到中国戏曲学院进修，学院里有不少她的粉丝，他们在校园看到刘笑霖，还以为她应邀来学院讲课了呢。

学院老师鼓励刘笑霖，世界级的大演奏家都是女性，红不红，跟性别没关系，无论男女，只要投入了人的原始生命力，就能爆发。鼓打得好，并不是单纯靠力量，要有巧劲。只有敲到点上，恰到好处的一个力量，才会激发艺术活力，拨动心弦。

浙婺非常重视对民营婺剧团的帮扶，除了组织“梅花奖”得主杨霞云、楼胜、陈丽俐等带头常年下乡巡演外，还派院里的演员、乐队帮扶民营剧团，刘笑霖就是其中之一。目前，刘笑霖常态化驻丽水锦绣婺剧团、浙江中月婺剧团等民营婺剧团帮扶，担任司鼓，助力民营剧团下乡演出。

“胸中藏甲百万兵，手掌帅印震乾坤。”相比光彩照人的台上主角们，素颜在乐池演奏乾坤的刘笑霖也自有千军万马的纵横捭阖，从这个角度来说，刘笑霖未尝不是舞台的“主角”呢。

出圈“主角”

刘笑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红网络，触动她发短视频的念头其实挺偶然。

刘笑霖的家人和朋友都很支持她的工作，经常到演出现场为她捧场。

有一次，一个朋友把刘笑霖演出的视频发到网上，短短时间涨粉近20万。

朋友兴奋不已：“你应该自己发到网上。本人宣传婺剧，更有说服力。”

刘笑霖没太往心里去，照样没日没夜地排练、演出：夏天，全身上下被汗打湿，没有一处是干的；冬天，演出大棚四面通风，双脚冻得发僵，但看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听着现场雷鸣般的掌声，刘笑霖觉得，自己再辛苦也值得了。

2023年8月7日，在家人和朋友的鼓励下，刘笑霖实名开通抖音账号，发布了人生中第一条自己打鼓的短视频。

视频不长，只有19秒，但影响很大，短短一天，这个作品的浏览量就达到了805万。

“最棒的司鼓，让我更喜欢中国传统文化”“动作娴熟、优雅，一个字‘绝’”……全国各地的网友纷纷在视频后台留言。

当天，刘笑霖未施粉黛，穿着蓝色T恤、白色中裤，右腿上还垫了一块蓝毛巾，网友点赞：“你选择的衣服都很大气得体，像是干事业的，很干练利索！”

其实，这正是刘笑霖日常喜欢的穿衣风格。众多颜色中，她尤其偏爱白色，简单、端庄、大方，就像她一直追崇的人生信条——事随心，人随缘。

在《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电视台、《中国妇女报》等媒体报道后，全国各地关注刘笑霖的粉丝越来越多，后来她还开通了视频直播。从视频里看到她受伤了，网友的关爱就像雪片般飞过来：“赶紧看一下，有没有出血？”“快点看一下，新伤口有没有裂开？”

粉丝的爱每天浓浓地包围着，让刘笑霖特别感动。

如今，婺剧名声大振，出访足迹遍布全球78个国家和地区，累计吸引海外观众超过500万人次。刘笑霖很庆幸，自己是其中一员。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走进剧场，刘笑霖的粉丝中，年轻人的占比也越来越高。有一个小女孩，从两三岁搬条小板凳开始追刘笑霖，现在成了20多岁的姑娘，仍然是她忠实的粉丝。在其妈妈也成为刘笑霖的粉丝后，姑娘还向妈妈“抗议”：“笑霖姐姐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朋友。”

网络流量为传统戏曲推广创造了新机遇。虽然没有专业的团队，没有化妆师，没有补光灯，但刘笑霖仍然坚持一个人、一个手机、一个手机支架，视频做到日更。

“能够为婺剧文化作点贡献，既义不容辞，又倍感荣幸。”刘笑霖希望通过互联网，让更多人了解婺剧、支持婺剧、喜欢婺剧。

去年11月26—27日，婺剧《三打白骨精》喜夺中国文化艺术政府最高奖——“文华剧目奖”后，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婺）在成都东安湖大剧院连演两场，观众们从天南地北赶来，场场爆满。演出结束，重庆的不少粉丝特地在后台找到刘笑霖，向她献花，与她合影留念。

婺剧深植八婺大地，是“戏比天大”的魂，是文化记忆的根。

500多年婺剧薪火相传，刘笑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女司鼓。目前，艺校里还有两三个小师妹正在学习司鼓……

出圈的“主角”，是刘笑霖，也是每一个在平凡岗位上坚持和耕耘的人。正如刘笑霖在发第一条短视频时所说：“曲曲折折的路总有它的道理，只希望最后一页是花开万里。”

花开万里，每一个怒放的生命，都是实至名归的主角。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