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坚

天刚亮透，义乌绣湖公园边的“公益理发角”已经门开了。76岁的陈大妈是今天的头一个顾客，坐上那把老式理发椅，围布一披，推子嗡地响起来。“5元，理发加修面，现在外面哪儿找这价去？”她眯着眼说，“关键是这些师傅在这干了快两年，手艺放心，人也熟。”

给她理发的刘师傅，过去是城管队员眼里的“老面孔”——在绣湖公园周边打游击的流动剃头匠，摊子摆到哪儿，投诉跟到哪儿。如今，社区把湖清门小区一间闲置配套用房腾出来，水电全包，免费给他用，唯一的“条件”：对老年人，理发只收5元。

“以前见了城管就跑，现在每天准点开门，心里踏实。”刘师傅手上活不停，嘴里算着账，“社区给我地方，我给老人让点利，大家方便，我也稳当。一个月下来，收入比打游击时还多。”

这不是个例。笔者在义乌蹲点采访3天，跑了7个社区，听到最多的是一个字：换。

这座以“世界超市”闻名的城市，正把“鸡毛换糖”的老底子生意经，用到养老这件事上。闲置空间换手艺人的技能，商户让利换社区客流，志愿服务换积分、福利。一套“互换”组合拳，打的不是情怀牌，是实实在在的共赢账。

【一换】

闲置场地换手艺

流动摊贩有了“家”，老人得了便利

义乌人骨子里有生意经，但生意经不一定只用来赚钱。

绣湖社区的“公益理发角”不大，约20平方米，墙上挂着一块“流动党员先锋岗”的牌子。刘师傅和另外两位理发师轮班，每天从早上7时到晚上6时，来的基本都是周边小区的老街坊。

社区干部算了笔账：这个点位周边老年居民密集，步行5分钟半径内，常住老人超过四百人。过去流动理发师在公园边摆摊，虽然便宜方便，但占道经营、垃圾遍地，居民投诉不断。“堵”不是办法，社区把摊主、老年居民、普通住户三方叫到一起开了3次协调会，最后决定把闲置空间拿出来“换”。

怎么换？社区出场地、出水电、出客源引流；理发师出技能、出时间、出低偿价格。一把剪刀换一间铺，看似简单，背后是把“治理对象”变成了“服务供给者”。

在建设社区的老年食堂，笔者看到了另一种“换”法。后厨里，来自河南的周大姐正忙着翻鸡蛋汉堡，滋滋冒油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食堂。周大姐过去在街边推车卖早点，社区把她请进来做“流动主理人”，每周两天到老年食堂制作特色餐品。作为回馈，社区协调了一个合规的临时摊位给她经营。

“以前食堂就是大锅菜，翻来覆去那几样，现在有了鸡蛋汉堡、本土面点，老人们吃高兴了。”社区工作人员小吴说。正在吃饭的赵大爷端着盘子接话：“周大姐做的面食，有老家味儿。”

其间，社区干部掏了句底：“流动摊贩是撵不光的，不如换个思路：你有手艺，我有地方，你服务老人，我给你合规经营，实现三赢。”

【二换】

商户让利换客流

一条街上攒出“爱心联盟”

在丹溪社区，笔者听到一个高频词是“爱心商户联盟”。

沿街的药店、理发店、小吃铺、水果店，门口挂着一块统一的铜牌，红底白字，写着“爱心商户”。铜牌下面有行小字：老年人专属折扣、免费便民服务。

走进一家水果店，老板正在给一位老大爷挑西瓜。“这瓜包甜，不甜您拿回来换。”老板转头说，“我们店给社区老人打9折，还免费送货上门。您别小看这9折，老人认，回头客多，薄利多销嘛。”

社区干部介绍，这条街上的“爱心商户”从最初30家发展到了93家，覆盖了居民日常消费。商户免费向居民开放歇脚休息、热水供应、手机充电、餐食加热等服务，把沿街店铺变成了家门口的“便民驿站”。

“社区帮我们在公众号上推、在网格群里发、在邻里节上挂牌表彰，口碑做起来，客流自然稳了。”一家理发店老板说，“给老人剪发8折，少赚几块钱，换来的是整个社区的熟客，这笔账划得来。”

在下车门社区民生综合楼，笔者又看到一种“换”的逻辑。

这栋楼里，周一到周五上午是免费公益课堂——教老人用智能手机、做手工、听健康讲座；下午和周末，同一间教室租给第三方培训机构，开少儿绘画、成人技能课，收费低于市场价。

“政府给空间，市场供服务。”社区干部打了个比方，“场地闲着也是闲着，拿一部分时段来置换公益课程，等于不花一分钱，让老百姓享受了上万元的教学资源。机构降低了场地成本，获得了精准客源；居民享受了家门口的普惠教育；社区盘活了闲置空间。”

笔者在现场碰到刚下课的陈阿姨，60多岁，手里拿着一张刚做好的手工剪纸。“上午来免费学，下午我孙女来上绘画课，一老一小，都在这一栋楼里解决了。”她笑着说。

【三换】

积分当钱花

志愿者“爱心存折”越存越暖

在福田社区，笔者见到了一张特别的“存折”。

它不是银行的，是社区的。封面上印着“爱心账户”四个字，打开里面记录的不是钱，是积分。志愿服务一小时积2分，陪独居老人聊天一小时积3分，代买代办一次积1分。这些积分，能直接当“钱”使。在社区理发店，10分换一次洗吹；在社区诊所，20分换一次理疗；在合作影院，30分换两张电影票。

62岁的退休教师王阿姨的“存折”上密密麻麻记了大半页。“上个月帮张奶奶跑了3趟医院，攒了15分，换了瓶洗衣液和一次肩颈推拿。”她笑着说，“闲着也是闲着，帮帮老邻居，自己也有回报，挺实在的。”

社区干部坦言，这套积分体系联动了周边12家商户，形成了“15分钟公益服务圈”。兑换清单每季度更新一次，既有粮油洗护等生活物资，也有理发理疗等便民服务，还有观影券等文化福利。

“以前志愿服务全凭觉悟，做一次两次可以，长期坚持靠什么？靠让做好事的人不吃亏。”社区干部说得直白，“我们不是要造几个活雷锋，而是让每个人都觉得，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塔下洲社区走得更远。他们推出的“洲上积分”，最大的特点是“终身有效、年底不清零”，低龄老人可以慢慢攒，攒够了再兑。社区还专门设立了一个“慈善基金”兜底，企业赞助、公益集市收入、共建单位认领，多渠道“充值”，确保积分永远能兑出东西来。社区负责人说：“只要有人付出，就一定有回报，这样才能形成正向循环。”

据悉，塔下洲社区参与积分的志愿者已超过500人，其中过半是低龄老人，他们既是服务提供者，未来也可能成为服务接受者。这种“今天我帮人，明天人帮我”的理念，正在社区生根。

【特别关注】 579位老人的“定制守护”

如果说前面多个社区各有特色，那么金麟社区的做法，就是把这一套“互换”逻辑做成了体系。

金麟社区是廿三里街道规模最大、人口结构最复杂的社区。随迁老人多、独居高龄老人多、养老需求“急难愁”多。笔者到访那天，社区老党员陈阿姨正提着一袋刚出锅的馒头，敲楼上张大爷的门。张大爷80多岁，腿脚不便，儿女不在身边。陈阿姨隔天就来瞅一眼，帮看看燃气阀、捎带买点药。“楼上楼下住着，搭把手的事儿。”陈阿姨说。

社区先做了一件“笨活儿”：组织社工、楼道长、党员志愿者挨家挨户敲门，把辖区老人的年龄、病史、用药、子女联系方式、日常需求全捋了一遍。579位老人，每人一份专属健康档案，动态更新。谁有高血压、谁刚出院、谁一个人住、谁爱下棋找人聊，都记得清清楚楚。

底数清了，服务就有了准头。47名流动党员认领“微心愿”，社区卫生站医生随叫随到，爱心商家、物业公司、退役军人志愿队纷纷入列。需求清单和供给清单一碰，服务一下子就“活了”：老人缺什么，社区就给什么。

每月一次的“23路红色巴士”最受老人欢迎。这可不是大巴车，而是社区把免费体检、中医推拿、理发修脚、衣物缝补打包“送上门”的流动服务摊，单场服务超3000人次。重阳游园会、元宵闯关、三八手作沙龙……一年十几场主题活动，老人们从“被服务”变成“聚在一起乐呵”。

助餐食堂雷打不动运营了6年，每天为约50名老人提供热乎饭菜，行动不便的，志愿者直接送饭到家，顺带检查水电燃气。

更叫好的是“三种服务”模式：志愿无偿、专业低偿、市场有偿，不搞一刀切。还有“共富工坊”，对接周边企业，把简单的手工加工放到社区里，老人接送孙子、买菜的间隙能做点零活儿，半年吸纳50多人参与，人均月增收800元。“不是图赚多少，是觉得还有人惦记着，日子有滋味。”一位参与工坊的老人说。

【蹲点观察】

在义乌3天，笔者最大的感受是：这里的养老没有大标语、没有高大上的口号，但小巷里、楼道间，处处能感受到一股热乎劲儿。

“以义取利”四个字写在义乌国际商贸城的牌楼上，也悄悄融进了社区养老的血脉里。把闲置的空间换出来，把商户的让利引进来，把志愿的积分用起来，一套“互换”组合拳，背后是一种务实的老百姓智慧：不谈情怀，只算账，算清了账，事情就转得起来。

数据或许冰冷，但现场不会骗人。在绣湖社区，公益理发角日均服务老人30余人次；在丹溪社区，联盟商户从30家扩展到93家；在塔下洲社区，参与积分的志愿者超过500人；在金麟社区，579位老人有了专属健康档案，服务精准到人。

笔者也听到了一些“冷思考”。有社区干部坦言，积分兑换的物资采购目前主要靠企业赞助和公益收入，可持续性需要进一步巩固；有商户反映，挂牌“爱心商户”后的客流增长短期内难以精确量化，部分商户的热情需要持续维护；有居民建议，积分兑换的项目还可以更丰富一些，尤其是医疗康养类服务缺口较大。这些声音同样值得关注。

老龄化是道全国性难题，义乌给出的启示在于：养老未必全靠政府“撑”，也可以靠社会“换”。当每次善意都有回响，当每次付出都看得见回报，互助就结成了一张织在邻里之间、暖在老人心头的幸福网。

那天傍晚，绣湖公园“公益理发角”，刘师傅正收拾工具准备关门，一位大爷探头问：“明天还开不？”刘师傅头也没抬：“天天开。”简简单单三个字，比什么口号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