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堰河我的保姆,我敬你,爱你
记者 许健楠
1933年1月14日清晨,上海狱中,大雪漫天。艾青隔着铁窗,望着飞雪,想起了童年,想起了故乡,想起了他的乳母。靠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头抵着墙,他写下《大堰河——我的保姆》。这首诗,既是他的成名作,也是他的代表作。
在大堰河温暖的怀抱中
“这首诗出名之后,很多人到村里来找大堰河,都以为是一条河。这一带只有一条溪,叫潜溪。”7月7日,在金东区傅村镇畈田蒋村,72岁的艾青故居管理员、讲解员蒋光军说。
1910年3月27日,畈田蒋村蒋忠樽家,一个男婴降生。这本该是喜事,却因一场持续48小时的难产蒙上阴影。迷信的家人请来算命先生,后者的说法是:克父母。这个男孩,被剥夺了叫“爸爸”“妈妈”的权利,只能称生身父母为“叔叔”“婶婶”。
这样一来,艾青就被寄养在大堰河家,一待就是5年。“大堰河”是“大叶荷”的谐音,按金华当地土话,两个词发音几乎一样。大叶荷是一个村,距畈田蒋村不远。这个贫穷卑微到连名字都没有的农村妇女,自幼就被卖到畈田蒋村,做村民蒋忠丕的童养媳。人们就用她的村庄的名字叫她“大叶荷”。艾青在诗中以谐音创造了“大堰河”这个不朽的名字,让这个平凡的人物从时间的尘埃中站立起来,走进了千千万万读者心中。
村里老人说“大叶荷命苦”。大堰河和蒋忠丕辛勤劳作,过着艰难的日子。有了3个儿子之后,蒋忠丕病逝,这给大堰河带来更多的不幸。为了生活下去,她又再婚,嫁给邻村的姜正兴。后者也是劳苦人,却常常酗酒、打骂大堰河,大堰河为他又生下两个儿子。
艾青曾这样回忆自己的保姆:“大堰河长得并不好看,诗里没有写她的相貌。她生了好多孩子,喂养我时奶已不多,不可能哺育得很好。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就爱她。直到我成年,也还是深深地爱她。”
虽然相貌平平,但大堰河有着纯洁、善良、美好的心灵,她把母爱也给了自己的乳儿,艾青在诗里记录了一个又一个温暖的瞬间: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
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了之后,
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
在你补好了儿子们的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
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了的手包好之后,
在你把夫儿们的衬衣上的虱子一颗颗的掐死之后,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学者周红兴在《艾青的跋涉》中写道:“艾青,这个地主家庭中不受欢迎的孩子,在贫苦农妇家中,却得到了温暖与宠爱。”
“大堰河,深爱着她的乳儿”,在大堰河家的门口,有一块不太方正的石头,这是她家的“石椅”,大堰河经常坐在上面给艾青喂奶;她把换油盐火柴用的鸡蛋省下来给乳儿吃;在年节里,她为他切“冬米的糖”;每当乳儿亲昵地喊她“妈妈”时,她都放下手中的活儿,用泥黑的温柔的脸去贴乳儿的脸;她把艾青画的“大红大绿的关云长”像挂年画一样,贴在灶边的墙上,她向邻舍夸赞乳儿的聪明、乖巧;甚至在梦中,她梦见自己“坐在辉煌的结彩的堂上”吃着乳儿的婚酒,“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地叫她‘婆婆’”。
后来,艾青时常念叨这段童年记忆:“在大堰河家里的5年,使我感染了农民的那种忧郁和伤感,使我对中国农民有了一种朦胧的初步印象。”整整5年,他“吸吮着大堰河的乳汁,和大堰河家穷苦的兄弟们一起土里滚泥里爬,与中国的穷苦农民结下了不解之缘”。
大堰河给予他的,远不止甘甜的乳汁,还有憨厚纯朴的底色、善良温厚的秉性,以及对劳苦大众从生命深处生长出来的亲近感。学界曾有这样的观点,如果艾青的诗歌是一条奔涌不息的巨流,那么它的源头,就是大堰河。
5岁那年,艾青被领回家。回到亲生父母家中的艾青,面对的是全然陌生的世界:“我摸着红漆雕花的家具,我摸着父母的睡床上金色的花纹,我呆呆地看着檐头的我不认得的‘天伦叙乐’的匾,我摸着新换上的衣服的丝和贝壳的纽扣,我看着母亲怀里的不熟识的妹妹,我坐着油漆过的安了火钵的炕凳,我吃着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饭……”面对这一切,艾青的感受却是:“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一个“客”字,道尽了一个孩子在血缘至亲面前的疏离感。有一次,妹妹学他玩火罐被炭火烫伤,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又狠狠揍了他一顿;还有一次,艾青被打后,气得写了张字条:“父贼打我!”
委屈之下,艾青常常偷偷跑回大堰河家,只有在那间破屋里,在乳母温暖宽厚的怀中,他的心灵才得到了深深的慰藉。贫寒的大堰河家,成了艾青的“心灵庇护所”。
铁窗下大雪中 一首杰作的诞生
1932年,艾青从法国巴黎归国不久,因参加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的活动被捕,囚禁于上海马斯南路监狱。在那些幽暗的日子里,回忆成了他唯一的烛火。
1933年1月14日清晨,监狱外纷纷扬扬下着大雪,监狱内寒气袭人。寒意从四壁渗透进来,他全身冷得发抖,而由寒冷激起的,是对温暖的渴求。“当他感觉到冷时,不禁想起了大堰河给他的温暖。”可是,亲爱的乳母早已长眠地下。他想起那座“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想起“关闭了的故居檐头的枯死的瓦菲”,想起“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和“门前的长了青苔的石椅”……那些尘封的一幕幕,像潮水一般涌来。
对乳母的感恩,对她命运的悲悯,以及对不公道的世界的愤慨,汇成一股不可遏止的诗潮,顶开了灵感的闸门。文思泉涌的他忍不住提笔写下: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这个清晨,艾青完成了中国新诗史上的一首杰作——《大堰河——我的保姆》。
这首长诗的第一个读者,是同一囚室一个死刑犯,读着读着,他竟被感动得失声痛哭起来。
“这首诗的发表,使我走上了诗歌创作的道路。”艾青曾回忆。为了防止狱方察觉,他不再用“莪伽”的笔名,在这首诗上第一次署名“艾青”。从此,“艾青”这个名字在中国新诗的星空中熠熠生辉。这首诗由律师沈钧儒带出,转交友人李又然,1934年发表于《春光》杂志,震动诗坛。
读了这首诗,茅盾撰文称赞:“用沉郁的笔调细腻地写出了乳娘兼女佣‘大堰河’的生活痛苦……我不能不喜欢《大堰河》。”胡风则评价:“他提出了对于‘这不公道的世界’的诅咒,告白了他和被侮辱的兄弟们比以前‘更要亲密’。”这首诗很快传到日本,在东京的中国留学生朗诵会上,一个东北青年边读边哭,全场大受感动。不久,它被译成日文,后来又被译成法、德、英、荷、俄、意大利、捷克、瑞典等十几种文字,成为各国读者喜爱的名篇。
1935年,艾青出狱后,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并以《大堰河》命名,由此可以看出艾青对于大堰河的深厚感情。可以说,是大堰河与艾青相遇成就了这首脍炙人口的佳作,使艾青的创作开始为人们所关注。
大堰河,这位平凡的母亲,不仅哺育了艾青的生命,也带给了艾青无尽的文学灵感。
她的乳儿并不曾忘记她
饱尝了人世间的痛苦与磨难的大堰河,用乳汁和慈母般的爱哺育了艾青。在她去世时,没有上等木料制成的棺材和青砖砌成的宽大的墓穴,只是用薄板钉了一口棺材,在村北二三里远的稻田边挖一个黄土坑下葬,她的儿子蒋正银曾说:“母亲是劳累而死的,连得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
艾青在诗中以哀婉的笔触写道:
大堰河,含泪的去了!
同着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同着一手把的纸钱的灰,
大堰河,她含泪的去了。
她的乳儿并不曾忘记她。1953年春天,艾青回到家乡,专程去大堰河墓前祭扫。
在畈田蒋村北面不远处,郁郁青松掩映下,是一座砖墓,墓碑上是艾青题写的5个大字:“大堰河之墓。”
艾青在诗里写,大堰河去世时只有四十几岁,“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就那样草草地被埋进黄土。今天我们所见的这座墓,是艾青1982年回乡时,个人出资重新修整过的。
墓前立着一块诗碑,一面刻着艾青的诗句:“大堰河是我的保姆,我敬你,爱你!”另一面刻着大堰河的生平。1992年5月,艾青最后一次回乡,眼含热泪为诗碑揭幕。
“艾青对我们家特别照顾,回来总要上家里来坐坐,他人特别幽默,还送过我5斤茶叶。一次,他得知我岳父(蒋正银)身体不好,还专门寄钱过来。”现年83岁的蒋祥荣是大堰河的孙女婿,他曾是艾青故居的管理员。有人问他,为何要守着这栋老宅,他笑着说:“我是大堰河的孙女婿,大堰河是艾青的保姆,那我就当艾青故居的保姆。”多年以来,他一次次在艾青诗歌活动中受邀讲述大堰河的往事,在他看来,大堰河就是千千万万个善良、勤劳、朴素的劳动人民的化身。
艾青晚年多次对人说:“《大堰河——我的保姆》,我完全是出于一种感激的心情写的……”多少回,当别人朗诵或自己吟这首诗时,他都掉了眼泪:
大堰河,
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了的
你的儿子,
我敬你
爱你!
大堰河,她不曾读过诗,却成就了一首不朽的诗。如今,诗碑静立,青松不语,那首在铁窗雪夜中写下的诗歌,穿越时光,依旧击中每一个读到它的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正如一位评论家所言,大堰河不只养育了艾青,也在某种意义上养育了中国的新诗。
(本文图片由艾青侄子蒋鹏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