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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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人文

“以最真挚的歌献给了战斗”

—— 从金东出发,重返艾青诗歌现场 主办单位:中共金华市金东区委宣传部 金华市新闻传媒中心

救亡日报社旧址 章果果/摄

抗战时的漓江(资料图)

记者 章果果

有两个桂林。

一个是“山水甲天下”的桂林,有漓江、象鼻山、七星岩、喀斯特地貌,为游客所熟知。一个是人文桂林,隐藏在历史深处,街巷深处,需要得其门而入,需要细细寻找。

广西师范大学教授、作家黄伟林的《昨日之城》一书,正是进入人文桂林的一把钥匙。昨日之城,指的是抗战时期的桂林文化城。1938年,国内各大城市沦陷后,成千上万文化人云集桂林,近百家书店和出版社涌入桂林。这座西南小城,一度成为中心——全国抗战文化的中心。

1938年10月或11月的一天,艾青来到桂林。在不到一年里,在这座抗战文化城中,艾青当起吹号者,“以最真挚的歌献给了战斗,献给了牺牲”。88年后,2026年6月的一个雨天,记者来到桂林,走入“昨日之城”,追寻艾青的足迹。

艾青迎来创作高峰期

行走于桂林的大街小巷,黄伟林仿佛打开了任意门,随时切换两个年代。作为一个研究者,对于桂林的抗战文化历史,他再熟悉不过。

寻访的第一站是榕湖北路。榕湖北路在榕湖边,艾青来时,它叫环湖北路。艾青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也看过无数遍榕湖。当年,他在广西日报社编《南方》副刊,而广西日报社正在榕湖北路上。

从榕湖北路往解放西路走,一路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忙景象。解放西路、中山中路一带,抗战时期书店林立:生活书店桂林分店、新知书店、读书生活出版社、商务印书馆桂林分馆、中华书局桂林支局、世界书局桂林分局、文化供应社、上海杂志社、东方图书公司……艾青每天穿梭于各个出版社之间,从梓祥巷的住处,到广西日报社编《南方》副刊,又到太平路上夏衍主持的救亡日报社编《诗文学》,参加各种文化活动。

站在路口看着雨中城市,黄伟林感叹:“想象一下,你正和艾青在一起,和郭沫若在一起,和茅盾在一起,他们当年都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

抗战文化城给了年轻艾青新的灵感,在桂林期间,他堪称小宇宙爆发。看看他不到一年的工作成就:编了100期《南方》副刊,编了四期《诗文学》专刊,出版诗集《北方》引起轰动。他还与在香港的戴望舒,通过书信往来的方式,合办《顶点》诗刊。可惜,《顶点》只出了一期。虽然只出了一期,却是抗战诗歌刊物中的重要一笔。

其创作力更是惊人。在桂林,艾青写下20多首诗,其中包括《吹号者》和《他死在第二次》两首长诗,并开始撰写诗歌理论著作《诗论》。

为什么在桂林短短的时间内,艾青能迸发出如此大的能量?

在黄伟林看来,原因是多方面的。

1938年11月17日,艾青刚到桂林不久,就写下名作《我爱这土地》。此前,艾青经历了在中国大地上长久的漂泊。上海沦陷后,他从杭州匆匆回了一趟家乡,接着流落到武汉。其间,去了一趟北方。武汉沦陷,他到了衡山,再由衡山到桂林。“一路上,艾青也许坐车,也许还要走路,他是跋涉过来的。这是身体与精神的双重跋涉。在此过程中,艾青对中国的土地产生了深切的感受。”黄伟林说,“来到桂林,面对甲天下的山水,想起一路上脚下的土地不断沦陷,而产生了深深的痛惜,以及与痛惜相伴随的深爱。《我爱这土地》就是这种深爱的结晶。”

当时的桂林风云际会,文化人多,文化活动多。艾青参加“文协”桂林分会,也参加了诸多文化人的联谊会,接触各式各样的人,情感特别活跃,迎来创作高峰期。

黄伟林认为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彼时,抗战已经进入相持阶段,整个国家民族抗战情绪高亢。与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时不同,这个阶段不仅有抗争的强烈情绪,而且有了实质内容。“你去读艾青桂林阶段的诗,会发现常有纪实的性质。它不是想象出来的,它有事实,又有对事实的超越。”

不朽的吹号者形象

艾青刚来桂林不久,就经历了一场大轰炸。

1938年11月30日,51架次日机分3批轰炸桂林。桂林四处起火,死伤171人,最繁盛的街道桂北路、桂南路被炸成一片瓦砾。次日,艾青在悲愤中写下《死难者画像》:

一个死了的女人的旁边/并卧着一个小孩/他的小小的手臂/他的断了的手臂/搁在他的身体的附近/——这小生命已伴随他的母亲/在最后的痛苦里闭上了眼睛……

写于1939年春天的《街》,描述了日机狂轰滥炸给桂林造成的深重灾难:

“一天,成队黑翼遮满这小城的上空/一阵轰响给这小城以痛苦的痉挛;/敌人撒下的毒火毁灭了街——/半个城市留下一片荒凉……”整首诗调子沉郁,而在末尾出现了荒凉的废墟中一抹明快的色彩:“……但是我却看见过一个,/那曾和我住在同院子的少女——/她在另一条街上走过,/那么愉快地向我招呼……/——头发剪短了,绑了裹腿,/她已穿上草绿色的军装了!”

从邻家少女身上,艾青看到了不屈的精神,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也是在这年春天,艾青写出了一个不朽的吹号者形象。

诗中,一个因“对于黎明的过于殷切的想望”而被惊醒的吹号者,走上了山坡,在山坡上伫立了很久,直至看见“黎明——这时间的新嫁娘啊,乘上有金色轮子的车辆从天的那边到来”,于是,他吹响了起身号。接着,他一遍一遍地吹响号角,吹过了吃饭号、集合号、出发号、行进号……

残酷的战斗开始了——

我们的吹号者/以生命所给与他的鼓舞,/一面奔跑,一面吹出了那/短促的,急迫的,激昂的,/在死亡之前决不中止的冲锋号,/那声音高过了一切,/又比一切都美丽……

然而,他被一颗子弹打中了——

他寂然地倒下去/没有一个人曾看见他倒下去,/他倒在那直到最后一刻/都深深地爱着的土地上,/然而,他的手/却依然紧紧地握着那号角……

《吹号者》是艾青代表作。艾青曾写道,“我在这种新的信心里,写了《向太阳》,以最高的热度赞美着光明,赞美着民主,写了《吹号者》,以最真挚的歌献给了战斗,献给了牺牲”。

他又说,吹号者“好像只是对‘诗人’的一个暗喻,一个对于‘诗人’的太理想化了的注解”。

诗人何尝不是一个吹号者呢?“当他用自己的呼吸磨擦了号角的铜皮使号角发出声响的时候,常常有细到看不见的血丝,随着号声飞出来”,这又何尝不是诗人自况呢?

吹号者的原型,《艾青评传》作者程光炜认为来自艾青随记者到医院里的一次探视。当时,伤兵不断从前线撤回桂林。在医院走廊上,一名昏迷中的士兵一边痛苦呻吟,一边还在喊叫:“子弹没了,快给我子弹!”这一幕让艾青深受震动。于是,他把这个垂死的伤兵写到了《吹号者》里。

在黄伟林看来,这次探视,或许促成与《吹号者》互为姊妹篇的《他死在第二次》。这首长诗,写一个农民出身的士兵,伤愈后重返战场,第二次中弹牺牲的故事。这首长诗发表后,引发了不同的评论。诗人穆旦认为,《他死在第二次》是为战士们所作的一首美丽的史诗,士兵质朴的人格、特性和心理状态,都被艾青表现得生动而深刻。也有批评者认为这是失败的作品,这个士兵,“实质上是一个诗化了的知识分子的情感与生命的化身”。

艾青自己认为,这首诗是为那些爱土地而又不得不离开土地去当兵的人,英勇地战斗了又默默地牺牲了的人所引起的一种忧伤。

黄伟林捕捉到艾青桂林时期诗歌中的忧伤,他在《艾青诗歌里柔软的忧伤》一文中写道:“在抗战桂林文化城,大多数诗人表现的只是英勇昂扬的斗志,艾青却表现出对生命的惋惜,流露了忧伤的情感。虽然艾青这种忧伤的情感当时曾遭到某些评论家的批评,但赢得了时间的承认。如今,许多口号式的诗歌完全失去了动人的力量,艾青的诗歌却留存下来……”

把高高的黑夜摇坍下来

当然,忧伤不是艾青“烙上专利的印子”,毕竟,如他自己所说,“我是渴求光明甚于一切的”。艾青又一长诗代表作《火把》,即是明证。

《火把》的创作缘起,是桂林的一场火炬大游行。

1939年7月7日,“七七事变”两周年,桂林和全国许多城市一样,举行了盛大的纪念活动。活动在夜晚达到高潮,人们发表演说,演出街头剧,还举行了万人火炬游行。

“晚六时许,万余名(一说三万余)手执火炬的群众集合于公共体育场,当火炬点燃之时,全场光焰万丈,亮如白昼。晚七时,火炬队伍从体育场出发,浩浩荡荡如一条巨大的银龙一般穿过王辅街、厚富街、桂南路、榕荫路……”周红兴在《艾青的跋涉》中这样写道。

艾青,也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那一晚,在万余人燃炽的火把中,他受到了巨大的触动:“那样的一种场面,绵延不断的群众为火把照耀着,一阵口号,一阵歌唱……致使我感动得在眼眶里蕴含着泪水,很快地使我的全身被‘一种东西……一种完全新的东西……’所袭击,像背负了被射中的箭的野兽,背负了这东西回到住所里……”

“背负了这东西”十个月后,艾青写下光辉的长诗《火把》:

让我们每个都成为帕罗美修斯

从天上取了火逃向人间

让我们的火把的烈焰

把黑夜摇坍下来

把高高的黑夜摇坍下来

把黑夜一块一块地摇坍下来

把火把举起来

把火把举起来

把火把举起来

每个人都举起火把来

……

不用说都知道,《火把》歌颂的是光明,写的是全民族争取光明的热情和意志。

《火把》的创作缘起于桂林火炬大游行,艾青进行了大胆的艺术加工,设定了唐尼、李茵两个典型人物形象,剖析了她们复杂的心声,成就了叙事长诗的经典之作。

“艾青诗歌在全面抗战时期,无论质量和数量,都有了更大的突破。”黄伟林说,“他为什么这么好?因为他诗歌的情感永远不是单一的,他在叙事诗和抒情诗两个领域都取得了大成就,他将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结合得非常好。在我看来,艾青是20世纪影响最大的诗人。直到今天,艾青诗歌依然常读常新。”

《火把》一诗,也像一个巨大的火把,鼓舞了无数青年,照亮了无数人的眼睛,直至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