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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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版:金报东阳·健康

从“死磕一管血”到“看清一个人”

东阳市人民医院检验科的十年进阶

记者 董超毅/文 通讯员 姜孝波/摄

去医院看病做检查,大致流程是抽血或留尿样,然后坐在等候区等待叫号机报出自己的名字,或在自助机上打印出化验单。医生拿到化验单,结合症状给出诊断。

化验单上的数据从何而来?很少人有机会走到医院深处,去看那些庞大、精密的仪器如何吞吐样本。在东阳市人民医院,这个隐藏在幕后的部门就是检验科。每天,这里要出具9000到10000份报告单,每份报告单上平均包含15个检测数据。也就是说,这里每天产出大约15万个精准的医学数据。而这15万个数据是临床医生判断病情的“眼睛”。

前些天,东阳市人民医院检验科再次迎来国家级专家现场评审。这是该院针对ISO 15189医学实验室质量和能力认可的第七次复评,距离首次拿下这项国际认可,刚好过去10个年头。

检验科主任张勇军经历了全过程。透过他的讲述,我们看到一个日均处理上万份样本的科室,如何在十年间完成内在进化。

从寻找一个标准开始

大家可能对ISO 15189感到陌生,它是全球医学实验室质量和能力的金标准。通过认可意味着这个实验室出具的检验报告,能在全球多个国家的医疗机构得到互认。你的血沉、肝功能指标,在这里测出来是多少,拿到国外也是这个数字,具备高度的稳定性和准确性。

但在早些年,国内地市级医院很少有意识去主动申请一个国际标准。

张勇军介绍,该标准最早发源于国际标准化组织。国内2003年开始接触并引入,北京301医院、广东省中医院率先申请这项认可,北京奥运会和上海世博会的举办推进了它的发展。为了应对国际大型赛事和展会期间的医疗保障需求,北京、上海的许多国内顶尖医疗机构加入这项认可的队列,当时该标准还被称为ISO 17025。

2009年,张勇军去中国医药大学附设医院交流。当时,该院正在紧锣密鼓地申请这项认可。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体系性建设对检验科的改变。所有操作流程、设备校准、人员培训,全部被量化、标准化。

在省内,最早通过这项认可的是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检验科。东阳市人民医院检验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2012年,东阳市人民医院新大楼投入使用,硬件环境实现跨越式升级。检验科搬进宽敞明亮的新大楼,总建筑面积2876平方米。空间大了,设备新了,但这只是“躯壳”,内在的软件管理、质量把控需要更高标准。

他们决定自己动手,学着做体系建设。医院派出骨干力量,分别前往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以及浙江省人民医院取经。怎么管标本、做质控、写标准操作程序文件,他们一点点记录并带回来。

在摸索过程中,也有不同的声音。“你们做这个目的是什么?”有同行问。在当时的医疗圈,很多医院花费大量精力做这种双体系建设,主要是为了接临床试验项目,带有一定的科研功利性。

东阳市人民医院检验科的想法很朴素,就是为了让手里的化验单更准确,让医生看病更放心。

2013年底,东阳市人民医院检验科标准化体系开始试运行。几百份文件、几十项核心流程在实际工作中反复打磨后,该院向中国合格评定国家认可委员会提交厚厚的申报资料。

2014年,国家级评审专家组来到东阳,进行严苛的现场评审。从试剂的保存温度到离心机的转速偏差,从检验人员的操作规范到废弃物的处理流程,专家们拿着放大镜一项项核对。

经过一系列审核与整改确认,东阳市人民医院成为省内第六家通过ISO 15189的医学实验室。从那时候起,检验科质量管理有了一根清晰的准绳。

最终落脚点是人

10年过去,当年觉得高不可攀的ISO 15189,现在在业内几乎等同于医学实验室建设的国家标准,越来越多医院加入这个行列。

在这10年里,东阳市人民医院检验科的规模也在不断扩大。最直观的体现是检验项目的增加,以每年5到10项的速度引入新项目。检验范围早就不局限于抽一管血、验一次尿,淋巴结组织、各类体液、骨髓,都被纳入检验范畴。科室对疑难病、罕见病的辅助诊断能力得到实质性提升。

与此同时,科室人员增加到80多名。这支团队里有10名硕士、14名高级检验师,还有11名检验医师。他们每天在这个经省卫健委备案、符合二级生物安全实验室标准的空间里,与血液和细胞打交道。

为了支撑庞大的工作量,科室引进很多国际先进的检验设备。这里有日立008AS、罗氏C501全自动生化分析仪,有贝克曼流式细胞仪、法国生物梅里埃质谱鉴定仪,还有多台高端的PCR扩增仪和超高效液相色谱串联质谱分析仪。这些造价高昂的机器24小时运转,不断吞吐来自门诊和病房的样本。

但在张勇军看来,机器再先进,标准再严格,最终的落脚点是人。

这涉及检验人员工作理念的转变。过去,很多工作人员的心态是“我只对这个标本负责”,护士送来一管血,把它放进机器里,机器吐出什么数据,就在化验单上审核这些数据。至于这个标本是谁的,他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这项指标会偏高,检验人员很少去深究。

现在,张勇军要求科室里的人转变观念:“我们要通过标本看到这个人。”他举了一个最平常的例子——一口痰的标本。从病房送来一份患者的痰液标本进行细菌培养,检验人员在显微镜下观察,或在培养皿里看到某种细菌生长。按照老规矩,直接把检测到的细菌名字打在报告上就行了。但现在的做法不同了,如果检验人员发现培养出的细菌种类与常规经验不符,或某种致病菌数量非常少,会主动拿起电话,打给病房里的管床医生。

“这个病人的状态现在怎么样,还在发烧吗?”“咳嗽是干咳还是有浓痰?”“你们临床上目前怀疑的感染方向是什么?”

检验人员需要把在微观世界(显微镜下、培养皿里)看到的情况,与临床医生在宏观世界(患者的体征、症状)看到的情况进行比对。如果两者相符,往往就是一个准确的致病元凶。如果微观和宏观对不上号,就要寻找原因,是标本采集的时候受到口腔其他杂菌污染,还是在运输过程中发生变异,或是患者近期使用某种特殊的抗生素压制了菌群?

这种主动沟通,建立在临床医生对检验科绝对信任的基础之上。只有医生信任检验科提供的数据,才会愿意探讨患者病情。检验科给出合理解释,临床医生调整治疗方案,最终受益的是患者。

标本从外送到留下

业内有个说法,检验科是医院里离患者最远的部门,每天面对的是一张张打印出来的报告单。但对检验科的人来说,这一张张报告单的背后都是实打实的硬仗。

比如,这些年科室全力啃下来的组织流式细胞术,普通的检验抽管血放进仪器就行,但组织流式面对的是切下来的组织标本。要把它们在小皿里一点点研磨碎,既要保证细胞是活的,又要像淘金一样抓取目标细胞。因为手术标本大多下午送达,流式团队的年轻人经常在别人下班后,还在实验室里研磨组织、孵育抗体、分析散点图,常常忙到深夜。

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和时间赛跑。以前这类高难度检测,医院自己做不了,得打包外送到第三方检验中心。样本在路上折腾,患者在病房里等,往往一等就是好几天。特别是对血液肿瘤患者来说,早一天确诊就能早一天用上药。技术理顺后,检验科把这项检测时间缩短到24小时内,让患者在家门口尽快拿到报告。

自己做得快,还得让人信得过。这种信任,是在跟外面大机构的“较量”中赢回来的。

几年前,为了验证技术,临床科室对疑难病例做过几次盲测,同一份样本同时送至外地知名的第三方机构和医院检验科。有一次,针对一份阵发性睡眠性血红蛋白尿(一种罕见血液病)的标本,两边给出的报告完全相反。面对差异,检验人员没有急着争辩,而是关上门核查所有流程、复核原始数据,甚至自费将样本送到省级大医院去复检。最终,省级大医院证实该院检验科的结果最准确。经此一役,临床医生彻底放下心来,越来越多特殊检测项目留在院内。

如今,这种专业不仅赢得自家医生信任,连权威同行也服气。去年,检验科给一个极其复杂的病例出具流式报告。临床为了保险起见,将标本送到权威机构复核。专家看完报告后,直接把标本退了回来:“这份报告分析完整、证据充分,完全没必要重复检测,按这个治就行。”

现在遇到疑难病例,临床医生和检验科再也不是简单的“开单和等报告”关系。他们会坐在一起,把流式免疫表型、骨髓形态、染色体等各项数据摆在桌面上,像拼图一样,合力把藏在背后的病因揪出来。

从抽血到报告的漫长旅途

回到ISO 15189标准本身,张勇军常说,这不是检验科闭门造车就能通过认可,它涉及医院运行的多个环节。

一份合格的化验单,其实经历一场漫长的旅途。

旅途第一站是临床和护理部。病人在病床上或抽血窗口,护士扎下针管,此时检验质量控制就已经开始了。止血带绑了多长时间,抽血顺序是否正确?不同的采血管有不同的颜色,里面装有不同的抗凝剂或促凝剂,抽血顺序错了,会导致试剂交叉污染,导致全盘作废。

旅途第二站是物流运输。护工或自动化物流系统把标本送到检验科。这个过程是否颠簸,送达时间有没有超过规定时效,需冷链保存的特殊标本温度是否达标?

旅途第三站才是检验科内部。接收标本、离心处理、上机检测、数据审核。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导致最终数据失真。如果检验科发现送来的血液标本溶血了,或者量不够,他们不能直接上机,必须把标本退回,并且与护理部沟通。

“为什么标本溶血率偏高?”“是不是抽血方法需要改进?”这种跨部门的沟通与纠错,也是ISO 15189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只有前端标本合格,后端机器才能输出真实的数据。

除了日常的检验工作,东阳市人民医院检验科还承担不少科研与教学任务。这支团队在日常繁重的检测之余,近3年发表了30篇SCI论文,主持省自然科学基金、省卫健委、金华市科技局的多项课题。2023年,检验科还被列入金华市医学重点学科建设计划项目。从2006年到现在,科室每年带教10到15人次的临床实习学生。如今,不少当年的学生成了科室主力,他们像老师一样带教年轻人,将这些规范和习惯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