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2日 

金华日报 数字报纸


第04版:全民阅读时间

点灯者是怎样炼成的

——读应良俊、应婷婷长篇报告文学《追光》

潘江涛

因为工作关系,时常听闻义乌领导聊起周福云,但我所能记住的,仅仅是一位杰出义商追光历程中的吉光片羽。

哪承想,退休四年后翻读应良俊、应婷婷合著的长篇报告文学《追光》(2026年7月,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我才知晓,43年前那个挑着货郎担挤上绿皮火车的少年,如今已成为“世界光明之都”的点灯人。

从追光到点灯,华丽转身、功成名就的周福云是怎么做到的呢?

有人说,60后的人生是一部浓缩的中国现代史——从三年困难时期到改革开放,他们见证了国家从贫穷走向富强的极其重要的历史转变,也见证了国家的崛起。

人不能选择出生。周福云是苏溪上甘村人,生于1963年岁末。上甘是块宝地,以上甘村为中心,以两三公里为半径画圆,义乌“六义”中的“四义”在此扎根生长,造就了周福云讲义气、不服输、懂感恩的性格特征。

1979年腊月廿五,天寒地冻。16岁的周福云挑着两只箩筐——一只是小百货,另一只是姜糖,在荷叶塘站挤上开往江西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人——鸡毛换糖的货郎,箩筐摞箩筐,人挨着人。没有座位,他就蜷在车厢连接处或卧躺在座位底下,任凭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这一去就是半个月,除去开销并没有赚到多少,但周福云的眼界从此打开,还发现了一些不易被人察觉的商机。

第二趟出门,他投小孩所好,专卖彩色气球,居然净赚了近千元。彼时,我国工薪阶层的薪资普遍不高,“近千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周福云清晰地意识到,只要肯下苦功,一根扁担也可挑起一个家庭的希望。

只不过,钱不是那么好赚的。有一回鞋子被人偷了,他光着脚在江西某县城的火车站台上等车,水泥地冷得像块冰。还有一回包裹被盗,他只能把剩下的货物贱卖,凑够路费狼狈而归。《追光》里写到一个细节:几十年后周福云回忆起这段经历,没有抱怨命运,只说了一句“苦难也是财富”。(《行路千里 沿途辛酸》)

回首既往,从义乌走出去的货郎成千上万,但大多数人止步于养家糊口。周福云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在苦难中早早悟出了一个道理——光靠肩挑背扛,永远只能做钱的搬运工,做不了钱的主人。

1986年,周福云借了200元,雇了4个工人,在家办起了服装作坊。1989年末,篁园市场搞了一次质量评比,总共评出两家“质量信得过”摊位,周福云是其中之一。那块铜牌至今保存着,有时候他还会拿出来瞧一瞧,擦一擦蒙尘。在周福云的心里,这块铜牌比后来拿到的任何一块奖牌都要金贵——那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给“钱”定义:钱不仅是赚来的,更是挣来的。

周福云对钱的敏感,是从苦难中淬炼出来的。“赚”字有贝,“挣”字有手,老婆的手艺、丈夫的心气,让钱有了温度。

《追光》扉页有一幅“追光之路”的示意图,左下角的周福云像极了一个手持火把的追光者,从鸡毛换糖起步,历经九曲十八弯,终于站在义乌世航中心的至高点……

纵观周福云的人生历程,最让人感慨的是,他五次转型,目标始终如一:求变推新,勇立潮头。

服装赚了钱,他转身去搞服装辅料;辅料做到行业前头,又一头扎进塑料彩印;彩印站稳脚跟,再切入纸张彩印;纸张彩印做到极致,又跨界去做自己完全不懂的LED芯片。每一次转身,都是在最赚钱的时候。

在常人看来,周福云好高骛远,甚至近乎疯狂。《追光》通过大量访谈还原了他的心路:他不是不爱钱,而是太清楚什么样的钱值得去挣。

钱是个好东西,这是一句废话。但是废话有道理,就有重复之必要。所以,古往今来人人爱钱,挣钱赚钱成为个体与集团存在之首要使命。

上世纪90年代初,义乌市场假冒伪劣横行,一夜暴富的故事屡见不鲜。有人劝周福云做贴牌、做仿冒,利润翻几番,他却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钱要挣得晚上睡得着觉。”这句话贯穿了他此后40余年的商海生涯。

2005年接触海归博士团队的时候,他对LED一窍不通,但他看到了一个更本质的东西——不仅技术自主,而且市场前景广阔。

彼时中国的LED芯片几乎全部依赖进口,一枚小小的芯片要花掉好几美元。他觉得这不正常,一个国家不能连发光的东西都要看别人脸色。

然而,它毕竟是高科技领域,前期投入巨大,仅启动资金一项就要8000万元,先前约好的投资人一个个都打起了退堂鼓。周福云心有不甘,开始逐个打电话。“有人回复,时间太紧,实在抽不出这么多钱;有人提出,家人担心风险太大,坚决反对;也有人坦言,因为自己完全不懂,还需要假以时日来进行市场调研;还有的朋友,反过来也劝他放弃,直言LED看似前景好,但是价格太高,市场不可能普及……”

“面对一个全新的、充满前景的机会,心动是真的;无力抵御未知带来的失控感,也是真的。”前一个“真”,说的是周福云;后一个“真”,说的是约好的投资人。在意向伙伴亮出红灯时,周福云想到了他奶奶常说的一句话:“静能生慧。”

那天晚上,他约了项目介绍人老叶来到一家咖啡馆,和他聊起融资的变故。老叶显然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想安慰却又不知说些什么,“一室静默,良久无语”。

窗外就是绣湖公园,晚练的市民渐渐散去。周福云望着远处不甚明亮的点点光晕,暗自思忖,这每一束微光,不正如同奔波求索的自己吗?

那一刻,他豁然醒悟——既然早已预见未来,看见一个由LED光芒点亮的万千世界,总得有人勇敢地踏出第一步。他打破沉默,对老叶说:“明天我先打500万元当作公司的启动资金。”(《华灿芯 中国心》)

天无绝人之路。凭借这笔钱,周福云和老叶注册了公司,又在“中国光谷”武汉以极低廉的价格租到两间办公室,核心研发人员亦渐渐确定下来。

“一人之力,淡若微明;众人抱薪,光照四方。”或许被周福云的信心、决心和诚心所打动,陆续有人愿意投资入股,账面资金一下子达到2000万元……

周福云赌对了未来,却遭遇了个人投资的一次最大危机。2007年9月,负责大额资金管理的合作伙伴竟然毫无征兆地失联了。被卷走的资金,除了周福云本人的钱外,还有很多亲戚朋友的血汗钱,单单每个月产生的利息,便高达数十万元。周福云进退维谷,尝试了很多办法,却始终无法破局。

“记得那天,二姐前来探望,一眼便察觉到了异样,追问之下,才知周福云遇到了天大的困难。她立即打电话给哥哥、大姐,请他们一起过来……”

长兄如父,率先发话:“弟弟今天遇上困难,一定要帮……再苦再难,我们周家人都不能临阵退缩,甩手不管。”

“大哥回家和大嫂商量后,先筹措了2000万元,让周福云把到期的、高息的借款赶紧还掉。两个姐姐也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劝慰他务必保重身体。”(《跌谷底 绝处逢生》)

刻在骨血中的亲情,是血脉中最温柔、最坚强的力量。钱到账的那一刻,周福云会有什么反应?《追光》说:“周福云心存感激,感激家人,也感激磨难。”因为这笔钱不是借给他做生意的,是兄弟姐妹用半生的积蓄给他“续命”——续的是华灿光电的命,更是周福云为人处事的信誉之命。

“绝不能把底牌交给别人!”这件事让周福云对钱的理解彻底升华——以前只觉得钱是工具,后来觉得钱是尺度,那一夜之后他明白,钱还是一面镜子,照出一个人在最黑暗的时刻,身边还有多少人愿意为你点灯。

家人同心,其利断金。周福云亦没有辜负兄弟姐妹的“救急”。2009年,华灿光电在国内率先实现量产蓝光LED芯片,打破了国外垄断;2012年,公司在深交所成功上市。敲钟那天,他把兄弟姐妹全部请到深圳。他说:“敲钟的不只是我,而是我们全家。”

叶落归根去,情深入梦来。

2015年下半年,周福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建议,想在义乌建设华灿光电厂区。董事会分歧很大,因为LED行业正处于下行周期,此时扩产,岂不是自毁前程?

为了说服决策层领导,周福云带着他们来到义乌实地考察,直接感受义乌的口碑与影响力。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再加上周福云的持续推动,董事会与公司高层从犹豫转为坚信,一致通过赴义乌投资建厂的决议。

“义商回归”不只是政府的号召,更是周福云的初心。60亿元的投资,填补了浙江LED产业链上游的全部空白。此后,瑞丰光电、木林森等10多家上下游企业“逐光”而来,一条从芯片到封装,再到应用的全产业链在义乌成形。义乌无中生有,从此多了一张“世界光明之都”的名片。

2019年1月,世界义商总会第二次代表大会暨第二届理事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召开,300余名海内外义商代表齐聚一堂,推选周福云为世界义商总会会长。

报告文学是文学“轻骑兵”,最大特点是非虚构。

非虚构源于事物的本真,需要作者深入采访和细致观察。细读后记《追光而行,与光同在》可以发现,访谈重任是由应婷婷完成的:“她不畏路途迢迢,不辞舟车劳顿,无数次往返于沪上与义乌两地,采访周福云先生及其亲友故旧,耐心挖掘岁月深处的点滴往事;多方查阅相关资料与历史记录,以严谨审慎的治学态度,梳理出先生的创业脉络、经营逻辑与成功密码。”而第一作者应良俊从业新闻三十载,曾任《小商品世界报》总编,深刻理解“无中生有、莫名其妙、点石成金”的义乌发展经验,加上他与主人公周福云隔村而居,“执笔之初,心底便自有一份天然的亲近与敬畏”。

如果说新闻靠事实说话,那么,文学便靠细节感人。平心而论,《追光》的故事情节或许不太丰盈,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作者的高明之处:妥善处理纪实和抒情的矛盾对立,写下的文字质朴中透着灵性,平淡中充满睿智,以真实的笔触勾勒了“点灯者”周福云的三重境界。

第一重,是“看见光”。16岁的货郎看见的是生存的光,50岁的企业家看见的是技术自主的光。“点灯者”首先是一个善于看见的人——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趋势,看见别人不敢看的远方。

第二重,是“守住光”。七次创业、五次转型,任何一次失守都不可能再有后来的华灿光电。但周福云守住了,靠的是兄弟姐妹的亲情,靠的是对信誉的执念,靠的是“钱要挣得晚上睡得着觉”的本分。“点灯者”必须是一个能守住火种的人,风再大,不灭。

第三重,是“成为光”。2017年7月15日,华灿光电正式投产,每月产能达到数十万片,还吸引一大批下游企业。至此,周福云不再只是逐光的商人,而是光源本身——照亮一条产业链,照亮一座城市,照亮一代又一代愿意“挑着货郎担走出去、又挑着产业走回来”的时代义商。

《追光》写的虽是周福云一个人的故事,但映照的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从货郎担到民营企业,从LED芯片到“世界光明之都”,在一个人身上浓缩着义乌40余年的变迁。周福云说:“我是义乌人,根在这里。”这句话朴素到近乎笨拙,但正是这种笨拙的笃定,让一个追光的人,最终活成了光源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