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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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人文

踏破荒原千里雪

“我见过的城市里数它最年轻”

—— 从金东出发,重返艾青诗歌现场 主办单位:中共金华市金东区委宣传部 金华市新闻传媒中心

诗歌之城

艾青(资料图) 1967年,艾青全家居住的一四四团二营八连(资料图)

记者 李艳 许健楠/文 张辉/摄

艾青在新疆石河子“划开了一个新境界”。

石河子是艾青的第二故乡,艾青生前深情撰文《怀念天山》:“天下的名山大川很多,唯独天山和我的关系最深。”

采访组抵达新疆乌鲁木齐天山机场时已是次日凌晨1时许。石河子距乌鲁木齐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原定连夜赶往石河子的机场大巴因航班晚点已经停运,但在微凉的夜风中,我们每个人都很兴奋——66年前,艾青也曾踏上这片土地。

艾青和石河子相互成就。1957年,艾青被错划成右派。1958年春,在时任农垦部部长王震将军安排下,艾青一家来到北大荒。在北大荒待了一年半后,1960年夏天,王震把艾青安置在石河子,这座边疆小城以爱和温暖接纳了身处人生低谷的艾青。艾青携家人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八师所在地石河子市,在那里度过了16年的时光。

在石河子,艾青创作了《年轻的城》《烧荒》《帐篷》《地窝子》等20多首脍炙人口的诗篇,以及长篇纪实小说《绿洲笔记》。这些诗篇是生命的礼赞,更是历史的见证。正因为艾青当年播下的诗歌种子,才有了石河子如今闻名遐迩的“中国诗歌之城”。

全国三大诗刊之一的《绿风》诗刊在石河子创刊,也与艾青的影响密不可分;石河子建立的全国首家以诗人名字命名的‌艾青诗歌馆‌,更成了全国游客纷至沓来的‌文化地标‌……

从北大荒的莽莽林海,到石河子的葱郁绿洲,再到一四四团昏暗的地窝子,命运将艾青抛向荒芜,却成就了一段难得的边疆行旅,也让他在泥土、风沙与普通人的善意里,触摸到生命最本真的光亮。

因为我透过这个城市 看见了新中国的成长‌‌

采访组一走出‌石河子火车站,站前广场迎面扑来的就是石河子极具代表性的地标性建筑——“年轻的城”雕塑,雕塑上镌刻着‌艾青‌为石河子创作的诗歌《年轻的城》:

我到过的许多地方/数这个城市最年轻/它是这样漂亮/令人一见倾心

不是瀚海蜃楼/不是蓬莱仙境/它的一草一木/都由血汗凝成

你说它是城市/却有田园风光/你说它是乡村/却有许多工厂

……

因为我透过这个城市/看见了新中国的成长

艾青在石河子几乎家喻户晓,眼前这座年轻的城,正如艾青描述的那样:空气是这样清新/闻到田园的芳香/微风轻轻吹拂/掀起绿色的波浪……

一条条宽阔、笔直、整洁的道路,绿树掩映,鲜花盛放。不得不说,这里的环境和街景与艾青的家乡金华颇有几分相似。

难以想象,石河子这个地方原来有一片满是鹅卵石的河滩。当年艾青到达这里的时候,纵横规整的棋盘状的城市格局已现,城市也已有了一定的规模。艾青惊讶于这城市的一切,很快喜欢上了这座荒漠之中的绿城。

艾青与高瑛迅速与天南海北来的建设者打成一片,主动加入生产一线。艾青曾跟着去收割麦子,但由于不熟悉动作要领,镰刀割到了小腿,顿时鲜血直流。和艾青不同,高瑛却是个摘棉花好手,生产队里曾写着“赶高瑛、追高瑛”的标语。

艾青被这座城市的热情所感染,他用手中的笔尽情地描绘着,赞颂着。艾青到新疆后很快发表了第一首诗《从南泥湾到莫索湾》。此后,他又陆续创作了《年轻的城》《烧荒》《垦荒者之歌》《帐篷》等20多首诗作,以及长篇报告文学《沙漠在退却》,之后结集成《绿洲笔记》出版。

诗人真诚地喜欢这片新辟的绿洲,“一年三百六十天,看它三万六千遍”,“因为我透过这个城市,看见了新中国的成长”,劳动者以双手创造日新月异的垦区生活,农垦战士那种“带走的是荒凉,留下的是繁华”的精神品格,激起艾青内心由衷的喜悦。

“小西伯利亚”地窝子 一住五年

然而,喜悦的日子并不长久。

1967年5月19日,艾青被通知搬出师部大院。几天之后,急驶来一辆大卡车,把艾青一家送往距师部大院50多公里的一四四团二营八连。八连地处荒漠,生存条件极其艰苦,有“小西伯利亚”之称。艾青一家人先是住在平房里,后来被赶到了地窝子里。

地窝子是什么样的住所?采访组从石河子城区出发,驱车50多公里,在当地人带领下,辗转找到地窝子遗迹。

穿过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一个三四米长、一两米宽的土坑出现在我们眼前。

记者看到,地窝子早已坍塌,像是一个被废弃的坟茔。记者小心翼翼地靠近,脚下松软的浮土簌簌滑落,差点一脚踩空掉进去。地窝子远看像块凹地,走近才发觉,竟有数米深。

“这就是艾青一家人曾住过的地窝子。”一四四团融媒体中心主任李娟说。地窝子根本不是房子,就是在地上挖个坑,胡杨树当梁,红柳枝盖顶。人站进去,头顶勉强能碰到坑沿;晚上睡觉时,若赶上刮风,沙土就从红柳枝的缝隙里像漏雨一样簌簌往下掉……

高瑛在《我和艾青的故事》一书中,讲述了艾青领着家人去地窝子的场景。当时,在一片荒野上,幼儿艾丹问父亲:“怎么还不到?是哪栋房子,指给我看看。”小头转来转去在寻找。艾青说:“不要往上看,要往下看,前边这个小屋就是我们的家。”艾丹那张小脸马上变了样,艾青牵着他的手走进了地窝子。

“爸爸,这是什么家,我没见过,像野人住的地方。”孩子满脸不高兴。艾青不知找什么话安慰儿子:“丹丹,你说,我们这个小屋,像不像猎人之家?”

没有床,用土垒了个炕。一家五口人都挤在一个炕上。

地窝子南边接着地平面。鸡啊,狗啊,常常走在上边。最可怕的是当马跑过去时,就像发生了地震,尘土满屋飞扬。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艾青一家人一住就是五年。

在地窝子边上不远处,有一片树林,这些树都是艾青和战士们一起种下的,如今,树林郁郁葱葱,树木高大挺拔,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讲述曾经的故事。

“当时我们很多人都叫他老艾青,我和老艾青一家是邻居,我们一家住在连队前排的平房里,他家住的是后排老式地窝子,他要出门去上厕所,就得路过我家门口。”时隔半个多世纪,现年78岁的何成华说起往事依旧记忆犹新。

在何成华的记忆里,这位大诗人没有一点架子。“艾青平日里话少,可心底柔软善良,一家人都喜欢帮助身边人。”

何成华儿子的名字,就是艾青起的。有一次,艾青抱着她的儿子,她说:“你是有文化的人,我儿子没有大名,你给起一个?”艾青想了一会儿,说:“他爸姓李,孩子出生在屯垦戍边的军队驻地,军队里的人都比较勇敢,就叫李军勇吧。”

李军勇的名字一直叫到现在。

在何成华印象中,高瑛很有气质,人长得漂亮,也很能干。

高瑛手巧,会做菜。有一回,家里人从水库钓上来几条鱼,高瑛就手把手教她腌制:“先用盐腌一腌,不要急着吃。”何成华笑着说:“我学了一手,可好吃了,到现在我还用她教的方法做鱼。”

何成华家口粮紧缺,常年以野菜果腹。高瑛得知后,扛起两袋共50公斤玉米面送到她家。“我接都接不住,她力气大,一手一袋扛过来。”何成华的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眼里满是感激。

艾青被分配去打扫厕所,无论严寒酷暑,他天天都去。“连里领导叫他一个星期打扫一次就行。他说,那不行,他要天天打扫,那是他的任务。”艾青这句话何成华记在心里:“有文化有素质的人,觉悟就是高。”

那时,连队给艾青发白面馍,他从来舍不得吃,全留给孩子们。地窝子门口有一口水井,艾青总站在水井边上,看见小孩经过,小的抱开,大的提醒,“注意安全”。“老艾青和和气气的,孩子们都喜欢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何成华一直记得艾青那双鼓鼓的大眼睛。“我们都说,他那颗大脑袋里,藏着好多智慧。你看他多会作诗,世界有名。”

地窝子的温暖,让艾青终生难忘。生前,艾青曾撰文回忆:“在我生活的五年半的连队里,小知识分子很多,其中有我的读者。他们同情我,关心我,暗地里保护我,逢年过节,月亮底下送东西给我们吃,把他们省下来的细粮也给我们,我很感激他们。”

1972年11月,五年地窝子生活终于结束,艾青一家重返石河子。但长期在昏暗油灯下读书劳作,导致艾青右眼彻底失明,潮湿环境诱发疝气。1975年,在王震帮助下,艾青动身返回北京求医,告别了生活16年的新疆。

艾青留下诗歌的种子

“诗城”在生长

艾青在石河子生活了16年,在艾青最困难的岁月里,是石河子这座小城接纳了他、温暖了他,而他也在这片热土播下了诗歌的种子,让石河子成了诗人们钟爱的“绿洲”。

上世纪90年代,石河子建起一座艾青诗歌馆,2024年,这座诗歌馆又完成了全面提升改造。如今,这座占地面积6500平方米的诗歌馆已是3A级景区、兵团与自治区双重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馆内陈列艾青手稿、生活用品、边疆时期影像,成为石河子的一处网红打卡地。

走进石河子艾青诗歌馆,迎面看到一幅巨大的艾青画像,它是由一块又一块鹅卵石拼起来的。站在艾青画像前,石河子艾青诗歌馆原馆长朱桦深情朗诵《年轻的城》。

石河子艾青诗歌馆迄今已累计接待参观者100余万人次,它成了石河子的一张文化金名片。朱桦满怀激情地说:“我崇拜艾青,喜欢他炽热的爱国情怀和瑰丽的创作才情。他的很多诗,深深打动了我,激励着我要为艾青生活过的这片土地讴歌!”

一批批诗人循着艾青的足迹,从石河子这片土地走向了全国。像边塞诗人杨牧、杨树、李瑜,还有《绿风》诗刊,都让石河子这座原本粗犷的小城,有了迷人的韵味。

在石河子创办的《绿风》诗刊,与《诗刊》《星星》等并列为国内主要的诗歌刊物。“刊名‘绿风’就来源于艾青诗歌《绿》中的诗句:‘刮的风是绿的。’艾青也曾题写过刊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绿风》诗刊‌原社长兼主编彭惊宇说‌,“我来自诗人艾青曾下放劳动的一四四团,艾青的诗歌改变了我的一生。”

艾青影响、改变的又何止一个个文学青年,新疆沙地葡萄酒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奚基武、新疆小白杨酒业有限公司董事长王旭东等企业家也是艾青的忠实读者,王旭东是军垦二代,从河南扎根到石河子大半辈子,奚基武甚至从浙江台州慕名来到石河子创业……

艾青在石河子种植的杨柳亭亭如盖,修剪过的道路林带郁郁葱葱。绿风起西北,诗韵入万家,漫步石河子,艾青和“年轻的城”水乳交融,涌动的诗意触手可及。

苦难早已远去,诗歌却永远扎根这座“年轻的城”,拔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