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文字 记者 赵如芳 实习生 方佳怡 本版图片 陈业

在金华古子城一带漫步，不时会邂逅考寓、试馆。白墙黛瓦、石刻门额、石库门几乎是标配。它们是科举制度的产物，也是八婺大地崇教兴学传统的见证。

科举制度自隋朝诞生以来，一直延续到1905年，是十分重要的官员选拔制度，金榜题名是无数家庭的渴望。据载，历史上金华出现了4位文状元、7位武状元，915位进士。

作为历代州府治所，金华府是童生试中的府试和院试场所，太平天国侍王府东院就是试院。在交通不便的年代，进城赶考费时费财，为了让考生顺利参加考试，各地官府或大家族出资在试院周边建造房屋，供考生居住，这就是考寓和试馆的由来。

清朝末年，侍王府周边曾有30多座考寓和试馆。如今，还有少数几座穿过光阴与我们见面，成为我们了解科举文化的一扇窗户。

永康考寓

永康考寓位于市区将军路，紧挨侍王府，属于“类厅堂”式建筑，前后共三进：门厅、正厅、后厅，集居住、学习、祭祀等功能为一体。古建专家汪燕鸣曾撰文称，这是金华保存至今规模最大、建造最早、保存最完整的一处考寓，虽是清初建筑，但较多地保留了明代的木作制。从建筑角度来说，它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从考寓这种独特的建筑类型来说，在全国范围也属罕见。永康考寓现为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

永康考寓曾毁于兵乱，辑刻《金华丛书》的永康籍清代学者胡凤丹变卖田产，加上借贷，完成了修缮工作，为永康考生留下一座了不起的考寓，也为金华留下一座了不起的遗产。

如今，永康考寓内设有“科举文化展”“胡凤丹父子与《金华丛书》展”，皆值得细细观看。

徐家古里

位于八咏路的徐家古里，是明确知道重建年份的考寓，门额上写有“道光甲辰年”（1844）、“金永武三派裔孙重建”的字样。该考寓南低北高，随地势布局，结构朴实无华，简练实用，是迄今为止古子城区域内发现的有文字流传的最早一所清代民居。

据婺城区雅畈镇石楠塘徐氏宗祠会长徐国建提供的《永清徐氏宗谱》记载：“我永金武三派郡城府署前遗行徐家古里屋三进一座，不幸道光廿四年（1844）二月初，对邻不戒于火，延烧殆尽，金派邀同永、武二派设酌公议章程，重新竖造，派出钱三百四十千九十三文正……”

不出一年，徐家古里重新屹立。然而，到了咸丰十一年（1861），徐家古里又毁于战火，仅剩空屋一座，金派又同永、武二派合力修造一新。徐氏后人对考寓的重视，可见一斑。石楠塘村的多位老人到过徐家古里，只为感悟祖辈聚力众筹、托举后裔的初心。

湘岩试馆

酒坊巷里的考寓比较集中，有湘岩试馆、丁家考寓、程家试馆。湘岩试馆建于清代，由祝裕隆布店创办家族出资建造，为兰溪籍赴金考生寓所。提到祝裕隆，老金华人耳熟能详，店主祝丹山从海宁来到兰溪，于1759年开设布店，后在金华城区等地开设分店，布店一度为金、衢、严三府最大的布店。祝裕隆热心教育事业，创办过学校，湘岩试馆也是该家族为十年寒窗学子提供帮助的力证。

抗战期间，湘岩试馆成为浙江13种报刊联合资料室，是古子城内一处重要的抗战遗址。

据前些年进过湘岩试馆的人介绍，馆内共有10个房间，面积稍大的不过10多平方米，其余几间则只有六七平方米。近几年，湘岩试馆被活化利用，如今有工作室在内经营。门口竹影婆娑，倒也富有古意。

吴家试馆

在酒坊巷北端即太史第巷，还有一座东阳考寓，目前有茶舍在内经营。东阳考寓的旁边是吴家试馆，建于清代中期，由永康吴氏家族建造。

永康市前仓镇后吴村村委会委员吴学江提供的家谱中，详细记载了后塘庄与后吴庄合买吴家试馆的时间、过程，以及使用规则，其中一句话为：“试馆一座，计房十余间，坐落太史第街东首，并屋右菜园一个……”吴家试馆经历过重修，如今房门关闭，为婺城区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登录点。

据宗谱记载，该试馆在光绪年间合买，后塘的祖号为“槐堂”，后吴的祖号为“庆堂”，所以试馆内放置的匾额为“槐庆堂”。为了不生是非，光绪七年（1881）九月，两庄就试馆的使用事项订立了协议：左边半厢归后塘庄考生住，右边半厢归后吴庄考生住，不得掺越混杂，中厅寝室共同所有。

“村置试馆应该不多，希望它能成为崇文勉学的教育基地。”吴学江说。

“吴家试馆”四字，据说出自赵经田之手。赵经田是黄宾虹的老师，也是清光绪《金华县志》的编纂者之一。20世纪90年代后期，黄宾虹研究者赵依群曾采访赵经田的孙子赵镜元，他说，黄宾虹每次回金华，必到赵经田家拜访。当时，赵经田住在酒坊巷。他擅长书法，金华府城隍庙的“文武官厅”“公输先师庙”等都是他的手迹。

［几条老巷 几多故事］

在金华古子城周边，有多条大街小巷：将军路、太史第巷、石榴巷、旌孝街……摄影爱好者几十年前来给它们拍“写真”，将一张张照片珍藏在电脑里；文史爱好者慕名前来，回家后洋洋洒洒写下长文；老居民搬离后常回来看看，在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回味再回味。

这些街巷有什么魔力吸引着人们？不妨到弯曲起伏的道路上走一走，在斑驳的墙上、桥上摸一摸，与上了年纪的居民聊一聊，答案或许会从岁月长河里浮上来。

将军路：“文武双全”集一身

将军路是一条烟火气十足的路，随便一家不起眼的酥饼店、饭店，或许就开了二三十年。70岁的市民郝志宏曾在这条路上住了20年，闲暇时常回来看看。

将军路最大的特色，应该是“文武双全”。

将军路上确实有威武的将军。据说这里曾建有徐将军庙，晋代，一位徐姓将军督兵来到金华，死后葬在这一带，郡为立祠。

1954年，李德生从朝鲜战场凯旋，后任陆军第十二军军长，到金华后住在将军路与鼓楼里交界处一幢仿苏二层小楼，称为将军楼。1962年，郝志宏的父亲郝坚带了200多名医务人员到金华，组建中国人民解放军122医院，院址位于将军路。1969年，解放军122医院的一些干部住进将军楼。

将军路旁有不少文化底蕴深厚的建筑。三清宫就是其中一座，它位于将军路与旌孝街交界口，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改为天庆观，后更名为玄妙观、元妙观。一块《重修三清宫全庙之碑记》保存至今，见证了知府继良和金华民众筹资重修三清宫的过程。2008年，三清宫新建道观南侧发现一口古井，刻有“李都史宅政和丙申年（1116）三月三×开此井大吉益利”字样，这是古子城内迄今发现最早的铭文古井之一。

将军路旁曾有一座千年庙宇，那就是永福寺，在解放军原122医院的位置。金华人念念不忘的万佛塔，也在这块位置，被誉为“浙江第一塔”。20世纪50年代，万佛塔地宫出土了183件文物，是金华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2019年，新万佛塔对外开放，了却了金华人的一大牵挂。

悠悠将军路，也承载了国土沦丧的耻辱。1965年至1985年，郝志宏住在将军路与酒坊巷交界口，房子是二层小洋楼，建于1936年。金华沦陷后，日军将此辟为东亚大饭店，设有慰安所。小楼历经岁月变迁，见证了日军在金华犯下的罪行。

太史第巷：短短小巷书香浓

从将军路与酒坊巷交界口往北拐，能看到一条石板铺成的路，右手边一幢白墙黛瓦的房上挂着“太史第巷”的牌子。巷子不长，西边是现代居民楼，东边是古色古香的老宅，路上有与科举考试有关的雕像。今年79岁的赵敏在这条巷住了50年左右。

太史第巷是酒坊巷的北端，南至将军路，北至石榴巷。过去，太史第巷与酒坊巷是两条巷，以将军路为界。20世纪70年代，太史第巷因与酒坊巷相连，合称酒坊巷。

太史第曾被称为太师地，清光绪《金华县志》记载：“太史第，前志史作师误。”太史第的名称来历有争论。有人认为与宋朝学者潘良贵有关，有人认为与南宋宰相叶衡有关。2016年，朱中梁和朱惠友撰文称，婺城太史第的主人是朱之锡。2021年，有关部门在太史第巷施工时，挖出了一块门额，上面有“宫保太史第”5个大字，落款时间有“道光”二字。这块门额的发现，让太史第巷的来历与朱之锡有关的观点更有说服力。

朱之锡是义乌陇头朱人，1646年中进士，经铨试入翰林院，后任吏部侍郎，再升兵部尚书、总督河道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清代常尊称翰林院正式官员为“太史”，所以有多种史籍称朱之锡为“朱太史”。他为治理黄河、淮河、运河作过贡献，成为中国历史上四位治河“大王”之一，被敕封为河神“朱大王”，太史第为他的庙祠纪念地。

据载，潘良贵的宅第在太史第巷。今天的太史第巷有口“良贵井”，井旁的墙上有潘良贵简介——金华城区人，北宋政和五年（1115）进士。潘良贵清廉秉直，刚正不阿，谢绝蔡京等人的拉拢，多次被贬，57岁病逝，贫无以葬，宋高宗赐钱50万。宋代婺州民间有“富潘”“贵潘”“清潘”之说，“清潘”指的就是潘良贵家族。

赵敏1947年出生在太史第巷，小时候未听说潘良贵、朱之锡的故事，只知道吴家试馆和省立金华医院（今金华市中心医院），他小时候患上百日咳，就是在省立金华医院看好的，医院位于石榴巷和太史第巷交界口。长大后，赵敏通过报纸知道了太史第巷的历史，才发现这条巷虽然短窄，却有着浓浓的书香、兴盛的文脉，他不由得敬佩父亲的眼光。他的父亲赵镜元1930年大学毕业，是金华中学老师，出过不少书，他将稿费交给父母，让他们在太史第巷建房。抗战胜利后，金华中学的多位老师住在赵镜元家，其中有教英语的黄允文，其女黄念秋是有名的呼吸科医师，其子黄乃光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回忆起过往，有点滔滔不绝。”赵敏意犹未尽，画了一张20世纪50年代的太史第巷草图，图上有塔下寺小学操场、省立金华医院住院部、左邻右舍打水的井……承载着他满满的回忆。

石榴巷：丞相故里重学识

在太史第巷北部，有一棵高大的石榴树，8月盛夏，红红的石榴像小灯笼，让石榴巷名副其实。

石榴巷两边住着居民，点缀着一些小店，巷两边的墙面装饰过，画有逼真的石榴，写有巷子的来历：原名叫石榴园，西段曾叫石榴巷，东段曾叫塔后，相传曾是宋代宰相叶衡的花园，巷因此得名。

明成化《金华府志》记载了金华四位丞相，叶衡位列第一，拜右丞相兼枢密使。清光绪《金华县志》记载，叶衡的宅第在永福寺塔后衮绣坊中，园内有最高亭，诗人陆游曾为此亭作诗：“高亭新筑冠鳌峰，眼力超然信不穷。肤寸油云泽天下，大千沙界纳胸中。春游到处群花拥，夜饮欢然百榼空。刘白老来忘世味，只将诗酒伴裴公。”

1937年，日军的炮火打破了上海的安宁，同济大学西迁金华，石榴巷的章氏宗祠成为学校储藏机械仪器的场所。2025年7月，同济大学一群师生来到金华，向石榴巷老居民方晓升打听章氏宗祠的地址，寻访当年向远道而来的师生敞开怀抱的地方。

方晓升的爷爷方葆生在石榴巷置有大片房产，那时这条路叫石榴园，1932年至1946年，他在三牌楼经营葆生医药局，家产丰厚。“那时，石榴园1号是省立金华医院，3—9号都是我爷爷的房子，一共四排，里面有很大的花园，这张照片是母亲抱着我在花园圆形拱门前拍的。”方晓升拿出一张不太清晰的黑白照片说。

1946年，英士大学迁到金华，没有永久校舍，方葆生给学校写信，愿意捐赠自己在石榴园置办的一亩多土地。

从南宋宰相与诗人陆游交游，到近代平民支持高等教育，尊重知识、崇尚学问的风气，在石榴巷静静沿袭。

旌孝街：古老通道有孝义

沿着石榴巷往东走到头，就是旌孝街，这也是一条古老街道。这条街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是早上，各种瓜果蔬菜都有售卖，肉摊、饼店里的顾客进进出出，两车想要交会都得小心翼翼。

要说旌孝街，绕不过旌孝门。北宋宣和四年（1122），金华城重建，有11座城门，后留下7座，北门旌孝门即为其中之一。明成化《金华府志》有载，旌孝桥在旌孝门外，孝感楼在旌孝门上。清光绪《金华县志》记载，旌孝门俗呼义乌门。到现在，老居民都知道旌孝街是市区东北部主要出入道路，通往义乌、杭州。

旌孝街上有座旌孝桥，跨通园溪。关于桥的来历，有人认为与颜乌事亲至孝有关，有人认为与明朝一吴氏乡间少女有关。少女家贫，事亲至孝。母亲生病时，她来城里买猪肉，被屠夫摸手调戏，她愤怒地夺过屠刀，斩断被摸手臂，因流血过多，死于义乌门外的石桥上，桥因之命名旌孝桥，街以桥名。这种说法受到质疑，毕竟旌孝门在宋代已存在，桥和街应该是沿袭了门的名字。

根据《金华市交通志》记载，旌孝桥曾名义济桥，建于1963年。如此说来，现在的旌孝桥与明成化《金华府志》记载的旌孝桥应该不是同一座。

旌孝街上的房子大多上了年头，比较低矮。相比之下，用青砖垒砌的邵飘萍故居比较醒目，石库门，窗户较小。据邵飘萍的孙子邵澄讲述，这是他的曾祖父从东阳迁到金华后买的第一处房产，邵飘萍在这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光。据1985年出版的《浙江省金华市地名志》，邵飘萍1905年搬到这里，直到1912年，他担任金华中学国文教师，还和夫人沈小奶住在该处，家庭成员还有他的父亲邵桂林等9人，长女邵乃贤出生在这里。

方先生是旌孝街的老居民，祖宅位于邵飘萍故居隔壁，他说，他听爷爷讲过，邵飘萍1926年牺牲后，位于旌孝街的故居设过灵堂，郑重纪念“一代报人”。

古街巷名片

将军路

位于古子城北侧，东至万佛塔公园，西至江北银泰城，原名将军路，1965年改名建国路，1983年复名将军路。 太史第巷

位于石榴巷和将军路之间，在酒坊巷的北端，宋朝学者潘良贵曾住这里，巷因清代朱之锡而得名，如今这里有吴家试馆、东阳考寓、良贵井。20世纪70年代，与酒坊巷合称酒坊巷。

石榴巷

位于旌孝街和胜利街之间，南宋宰相叶衡住在附近，宅内有最高亭，陆游为最高亭作诗。历史上曾叫永胜巷、塔后巷、石榴园。

旌孝街

位于将军路和人民东路之间。清道光《金华县志》载，旌孝桥以南称义乌门街，以北称东关街。1957年6月前，分称三清殿、冯宅岭背、旌孝街、游宅街等地段名，1967年11月合称军民路，1983年复称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