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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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人文

《义乌诗征》里的 “本土风景”

记者 章果果 实习生 田家赫

《义乌诗征》厚厚上下两册,义乌文史研究者吴振华耗费十年时间辑录考订而成,近日作为“义乌丛书”之一种,由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

杭州市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义乌人陈江明拿到《义乌诗征》后第一时间阅读,写下《百龄影徂,千载心在》一文,感叹吴振华“为义乌做了前人未做之事”:其将萧梁至民国1400多年间义乌人所作之诗及外乡人关涉义乌之诗,诗家607人(其中本邑诗家375人),诗3000多首,都为一集,可谓壮观。

《义乌诗征》可说首度呈现了义乌诗歌文献全貌。

在浩瀚古籍中大海捞针

吴振华是谁?看过其文章的人,往往以为是位老者,因其功底深厚,见解精辟。其实他是一名80后,不在体制中,亦非学院派,研究文史纯粹因为爱好。

吴振华产生编一部义乌诗歌总集的念头,是在2016年。读了一些义乌诗歌选本后,他觉得以自己所见,义乌历代诗人与诗歌数量远不止于此。那么,何不自己编一本?

真正动手才发现,这并非一个简单念头,而是一个须耗费相当时间精力的目标。在浩瀚古籍中大海捞针,“但求无遗”,需要丰富的资料和查阅的耐心。

好在这两样他都不缺。

吴振华最先查阅的是《两浙輶轩录》《两浙輶轩续录》。这两部清代地方诗歌总集,共收录诗人8500多家,录诗24000多首。其中哪些是义乌人,哪些诗写到义乌?他一页一页地翻,一首一首地看。

“我不在图书馆,就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这句话形容那段时期的吴振华并不夸张。《重修金华丛书》金华市图书馆有藏,他从义乌驱车到金华市区,在图书馆里一坐一整天。《重修金华丛书》两百册,文集部分他全部浏览了一遍。《浦江文献集成》出版后,他又开始每天跑金华市图书馆……义乌能找到的家谱,他也全部找来看过。

从《义乌诗征》附录的征引书目中,可见其下了多大工夫:诗歌总集48部、别集199部、杂著28部、方志30部、宗谱64部,另有旧报刊27种,甚至还有诗引自赤岸镇松瀑山摩崖石刻。

茫茫书海中搜求,看似苦差事,却也是莫大的乐趣。

阅读大量古籍文献后,吴振华的头脑中似乎形成了如《神探夏洛克》中福尔摩斯的记忆宫殿。各种信息之间产生奇妙的关联,由此及彼,环环相扣。求索其中,有如探案。

去上海图书馆收集资料时,吴振华就破了两个“案子”。他发现,上海图书馆将《绿满书窗诗稿》著录为朱一新的诗集,而其作者实为朱一新的父亲朱凤毛。因为他见过朱凤毛的硃卷,写着“著有《绿满书窗诗稿》六卷”。

上海图书馆藏有方昂多种小集的抄本,作者著录为“方囗囗”。因其中《稠岩集》的序言里写“我方氏世为淳安著姓”,可知作者姓方,但不知名谁。吴振华说,他写过方昂及其父亲方起英的文章,深入查阅过方氏一家不少资料,故而知晓包括《稠岩集》在内的这些小集的抄本,作者为方昂。

奴寨、芦砦、芦柴和义门

如果说文献考订是探案,那么地名考证则更像推理。

奴寨、芦砦、芦柴、义门这些地名之间的关系,便是一例。

奴寨出现在陆游两首诗中。

南宋淳熙五年(1178),陆游从绍兴出发赴福建任职。一日行经牌头、奴寨,时值深秋,霁色满野,落木萧萧,陆游想起年少时遭遇建炎之乱,曾随家人经过此地。他写下《行牌头奴寨之间,皆建炎末避贼所经也》,感慨世事变迁:“建炎避兵奔窜地,谁料白首重经过。四十余年万事改,惟有青嶂高嵯峨……”陆游在奴寨住了一晚,次日清晨继续前行,留下《早发奴寨》一诗。

义门则是清代一出“粉丝奇遇记”的事发地。某日,诗人王昙在义门一家旅店用餐,长胡子主人拱手行礼,问客从何处来,王昙恭恭敬敬报上自家姓名,对方吃惊道:“您不过三十来岁的人,王昙天才俊杰,我读他诗文已经十多年了,您为什么要假冒他呢?”王昙低下头继续吃饭,主人注视良久,将信将疑:“您果真是他吗?”他念叨起王昙有什么文章什么诗,并朗朗背诵100多句,都是王昙落第时写的诗,以及题在瀛鄚一带墙壁上的金陵冶游诗。

这可真让人有些尴尬啦!王昙急欲离去,不得已把姓名印章拿出来给他看。主人讶然,离开座位更换衣帽,率领子弟前来拜见……

这个有趣的主人姓骆,名之元。

王昙感叹:噫!我不被当今的宰相、尚书赏识,深山里的乡野老人却知道我的姓名。为此,他写下《义门旅主人》一诗,以长长的前言,记录这次有趣的遇见。

吴振华说,奴寨,即大陈镇芦柴村(现已并入善坑村),也是黄溍《族谱图后序》、宋濂《题傅氏诰勑后》中所说的“芦砦”。而义门,也就是芦柴村附近的义门街。

如何得出这一结论?

吴振华此前阅读黄溍、宋濂的文集,以及考证几位宋、明义乌士人的居里时,注意到了芦砦这一地名,并知其地名所在是今大陈镇地域。而奴与芦谐音,寨与砦同音同义,因此联想到奴寨即为芦砦;又兼陆游此番行旅,自诸暨牌头方向而来,途中曾在当时的义乌绣川驿经停,写下《题绣川驿》一诗,这可佐证奴寨必在诸暨牌头与义乌县城之间。因此确定奴寨即为芦砦,也即芦柴。

《义门旅主人》一诗确定所写为义乌,也与上述阅读和考证有关。综合持续阅读获得的各种信息,吴振华已知道芦砦是从诸暨进入义乌后必经的一个集镇,此前他也已知道大陈有傅氏义门,而在芦柴村,傅氏正为其村民主要姓氏。稍过芦柴,即至义门街村。该村初为傅氏聚居地,明清之后,傅氏人丁衰减,今该村主要姓氏为骆姓,而《义门旅主人》诗中的旅店主人,恰也姓骆。不同时间、不同载体上阅读获得的信息,在此刻勾连在了一起。

芦鸟船及“本土风景”

《义乌诗征》收录607位诗人的诗作,除了耳熟能详的那些,大多数诗人对于现今读者而言闻所未闻,其人其作,隐匿于历史之中。十年间,吴振华孜孜以求,从茫茫书海中将他们一个个打捞上来。他还给每一位诗家都写了小传,“读其诗,更可知其人”。

书中收录不少义乌家族诗人群体诗作。如方昂,自祖父辈方绍纶、方绍绩兄弟,至父亲方起英,再到姐姐方寿、哥哥方晏,及儿子方世振,四代人的诗歌作品均有收录。吴百朋、李鹤鸣、龚一清也携子子孙孙与读者见面。《义乌诗征》中阵容最为庞大的,是元末明初一个由授受传承而形成紧密关系网的义乌学人群体,从宋濂老师黄溍到宋濂诸学友,到宋濂弟子宗濬,直至宗濬学生龚泰,有30余人。

此外,《义乌诗征》收录四位义乌籍高僧诗作,此前义乌历代县志及当代各种文史书籍中从未涉及;明代义乌知县熊人霖写义乌的丰富诗作,首次集中呈现;熊人霖官场僚友兼学友陈子龙的诗,也是集中首次呈现。

《义乌诗征》还收录了清初两个藩王吴三桂、尚可喜的主要谋士童达行、金光,及清初招百人往辽阳垦荒、获授辽阳知县的陈达德的诗。“三人均是出关外谋出路,而获得机遇,这也从一个侧面体现了当时义乌读书人不畏艰险的敢闯敢冒险作风。”吴振华说。

在序言里,吴振华写到,他编这一部《义乌诗征》,“就是或可让更多一些的人不至于认不真‘本土风景’。‘本土风景’这四个字虽是寻常字眼,其内容却可以涵括得很广,山水、人物、史事、风俗,以及特别的与众不同的精神气质,乃至楼前的草色与街衢的吆喝声,有形的无形的,可感的倏忽的……”

除了前文里的种种,芦鸟船,也是几乎已被遗忘的“本土风景”之一。

“一群芦鸟破溪烟,好与闲鸥作伴眠。最怕晴多江易涸,篙师齐下水心牵。”吴振华先是在家谱中看到了张曾羽《华川竹枝词》中的这首诗,诗后有注:芦鸟,船名。

好奇心驱使下,吴振华开始搜索“芦鸟”,结果发现,芦鸟船在清代成为一个常见诗题,张作楠、俞樾、胡宗楙都写过芦鸟船(有的写作鸬鸟船)。从诗人笔端,大抵可看出芦鸟船的模样:船身狭小,“晓起曲背立,晚来缩足眠”,“客来欠伸篷打头”。当大船因为水太浅停泊江边时,芦鸟船却可以浅水行舟,“朝发金华郡,暮抵七里泷”。诗人还以同情之笔,写下舟子的艰辛。李鼎元《鸬鸟船》一诗则透露,船夫是江边农人,农闲时以撑船为业:“鸬鸟千百只,乘秋化为船。戏弄山江水,游鱼惊投渊。民生万事食为天,却看农事起,弃之短篱边。”

吴振华说,他以后会专门就芦鸟船写一篇文章进行介绍。而《义乌诗征》中,类似芦鸟船这样值得深入探究的信息线索,还有不少,有心的读者,如果善加利用,想必会有一番收获。

吴振华的本土书写还在继续。编《义乌诗征》的过程中,他同时在编纂《义乌历代著述序跋辑录》、写《书香义乌》,期待两部书早日出版,带大家领略新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