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小村那个有文化的爷
□ 蒋中意
他,没有读过几年书,却爱书如命,常看他坐在朝西的门边,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嘴角一扯一扯的,像在空中翻着一本无形无影的书。每隔几分钟,他便将腊肉条一样的手指伸至口边一舔,我就知道他准备翻下一页了。
他看的书多为古典的,《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聊斋志异》《康熙字典》《豆棚闲话》《山海经》《史记》《阅微草堂笔记》……几乎每本书都长出很多折角,书皮开页的一侧傲娇地翘着。
靠了这些书,他成了小山村几乎人人敬重的先生。每到吃饭时分,便有人来到他的居所,问秋收后的田地撒什么种子,问刚出生的小囡囡取什么名字。他沉吟片刻,便入里间拿出一本乌黑的笔记本,子丑寅卯,将小村人说得高兴地回去……
他不知何时练就了一手好字,只要那支笔在纸上轻轻舞动,那乌亮的字便像腊月开放的朵朵梅花,香沁山村人的心脾。一到过年,村里人便急着到五公里外的街市买回红纸,约好似地到他家,请写个对子。
也因为他的存在,小山村便有了一丁点文化味。大家拿些米糖来敬他,他往往舍不得吃,藏了一月又一月,等人吃光了,他便将它们分给小孩子,可一闻那气味,孩儿们作鸟兽散,他也不怒。
每到夏夜,他拖着一把竹椅,哐当哐当地敲过乌亮的石台阶、鹅卵石路,来到晒场。竹椅声就像集结号,我和小伙伴从四面八方扛着小凳子来到他的身边。
“咳!江南地土洼下,虽属卑湿,一交四月,便值黄梅节气。咳咳!五月呢——,六月就是三伏炎天。酷日当空,无论行道之人,汗流浃背,头额焦枯。即在家住的,也吼得气喘,无处存着……”
几乎每个夏夜,他都会以此开场。然后,他的嘴里或蹦出一个山林毛怪、菊花精、黄仙,或杀出程咬金、鲁智深、张飞、关羽、钟离春,或款款走出汉武帝第二任皇后卫子夫。我们的魄儿也随之在空空的场上飞窜、惊异、敬仰,被推向深深的夜空。旁边竹子也时而瑟瑟发抖,时而挺直,将弯曲的根须拉得滋滋地响,随着我们的魂儿而去。
“咳!丑是美,美是丑。咳!汝看,《阅微草堂》《聊斋》的不少怪,都帮了人。咳!咳!钟离春虽是男人婆,相貌奇丑,但她阻止齐宣王贪美色、为喝酒建五层高台、听马屁精的话,最后还不是救了国?”讲到情深处,在夜空中,他突然伸出手掌,啪地一声,将正在吸小伙伴血的一只蚊子打成一个血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随着这一声脆响哈哈哈地捧腹起来,笑传染到大人的梦里,听到吱吱呀呀的开木窗声,灯光也像夜星亮了一地光明。
村干部曾让他当“财政大臣”——出纳、会计一肩挑。他扶着一把算盘,“噼噼啪啪”地将村中银钱往来理得泾渭分明,不出一点差错。村干部在会上表扬他,他低着头闷了声,仿佛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一年下来,村上奖了他一张奖状、一把铁壳热水壶。他要了奖状,却将热水壶留在会场上。
他给山村乡亲的多,给自己的少。
这方圆近百里的山区,大、中专毕业生极少回乡,平日难得见到读书人,他受到山村人们的敬重,似乎是必然的。他好像是山村人眼里高深莫测的文化,在这山野之地长出的、永不凋谢的一丛紫藤花!
他也有悲痛时分。他的妻子中年得了不治之症。按照古书,他上高山采了许许多多草木根儿,煎成汤试着给妻子吃,但总不见效。妻子一日日瘦下去,嘤嘤病语,常使他泪如泉涌,在家里闷头不见人。
快阴阳两隔时,他突然用双臂拨开众亲,触到妻子的一刹那,他的双臂柔软如四月的柳条,伸入瘦成枯叶的妻的背后,翻转又翻转,将她裹至胸前,久久没有放手。众亲哭得更响了,他却坐成一截木头、一座山。
小山村中,像他这样至真至诚的人很少有——这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受他的熏陶,我从小也很爱读书。“爷,您借我看一下。”有一次,在他狭小的木屋内,我指着《西游记》上册,他怔了一下,眉毛一扬,说:“你真要看,得拿个值钱的东西押我这!”我马上跑回家,翻箱倒柜,终于在柜底摸到一只玉镯。将之抓紧后,飞也似地跑向他家。
“阿嬷不会骂吧。”
“不会!”
他接过玉镯,放到嘴边哈了几下气,又用绳子将它悬空,凑近一只耳,挥起一根不知哪里找来的银筷子轻敲了下来,叮——叮——叮——,清脆悦耳一如千年古磬。他紧张的脸松软了起来,每个毛囊向外弹着笑,不易觉察的。
“你——拿去吧,借期15天。”他说《西游记》的封面除了“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西游记、吴承恩、人民文学出版社”几个字,还印着一幅墨韵泼开的万重山。
定价:3.40元。
我把它藏在一楼木床厚厚的垫被下方,放学后才偷偷地看上几页。第十天,我一摸放书的地方,《西游记》不知“西游”何处了,掀翻垫被、床板也不见踪影。我展开想象,被爷偷偷拿走了?抑或小偷,小伙伴,我的父母都有可能。我不敢多想,也不敢声张。关键是还有那只玉镯,不还书爷会将它还我吗?
“你这混账!书怎么好没了呢?”我好像听到《三国演义》中,听闻关羽只是刘备手下的马弓手时,袁术当场喝骂:“混账!你一个小小的马弓手……”一时全身像绑着千万根绳丝。
他咚地一声坐在木椅上,好像过了半晌才起身,从床垫被下摸出那只玉镯,硬生生地塞进我的手心,说:“你拿回吧。你阿嬷嫁过来时,还是我陪你阿公去接的。这是你阿嬷手上戴的嫁妆。”
后来入了正规学堂,他的消息也渐渐听得少了。他也跟小山村众人一样,喜欢种十来株烟草,切碎了,按在烟锅上过过瘾。他还立了书概不外借的规矩。我跟他做邻居近15年,又是同宗人。晚年,他患哮喘,山村里的人说这种病会传染人,便不再去找他。死时那个下午,他的手头还抓着一册书,全身都被厚厚的书本覆盖,像是“书葬”。
人死如灯灭,他那些心爱的书包括那本砖头似的《康熙字典》被卖给了小贩,换回30来元钱。从此,小山村各家的门上便见不着那些清秀无比的墨字,也闻不到那墨香了。
前几年,婶婶在整理他的房间时,在墙壁的缝隙找到一本《胡则传》手抄本,特意打来电话说:“什么时候你回来看看,这是不是爷的手笔。”趁着下乡,我找到已住镇上的婶婶。徐徐展开《胡则传》间,一股熟悉的墨香从字里行间蒸腾,渐次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