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小说的创新: 传奇性、诗意、影像
——海飞长篇小说《醒来》读后
夏 烈
为写这篇评论而再次阅读《醒来》,一热一冷之间,故事的脉络反而更加清晰。“1941年12月24日,23:05,春光照相馆门口。那天,陈开来踏着积雪,去河坊街……”我从书房的单人沙发起身,注目黑魆魆的户外及楼底橙黄路灯中飘舞的絮影,一边自动地想着小说中的情景,一边同自己说,荧屏亮起来了。
之前第一遍读完《醒来》,满足于“讲故事的人”海飞所营造的一段特殊年代的传奇,掩卷时特别地认为,这部不足14万字的小长篇适合拍一部抗日谍战题材的电影。如今知道它已被改编为22集电视剧,更觉得当初对叙事容量的判断是准确的——这样的篇幅与情节密度,恰好撑起一部精悍的剧集。
《醒来》的书名,在我看来至少拥有三种意涵。一种是实指,小说的角色身份和情节发展都来自一支1941年12月到1942年12月活跃于上海的“西湖三景小组”和上级“戴安娜”的故事。他们因为日军的“沉睡计划”必须“醒来”,奔赴到抗日谍战的前沿阵地。所有的人物都围绕着“醒来”的过程以及被唤醒后工作运转的始终。第二种就是小说中多次出现《飞鸟集》中“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来是相亲相爱的”诗句所指,在特殊年代和特殊岗位上,不相识的你我因为同样的目的、同样的信仰,使得“醒来”的同志们有了血肉的联系、兄弟的友谊,以及爱人的深情。甚至在不得不共同对敌的时候,国共的合作也偶有交错的光辉。第三种“醒来”,我想是共产党人的历史使命和理想主义情怀,是近代以来的中国人命运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愿景感召。正如书中陈开来说,“我也只讲结果,最后的结果,是我的信仰一定会赢”;更如童年时,陈开来问钻进照相机幕布里的沈克希:“这里面如何装得下这么多人?”沈克希回答:“这里面装得下全世界的漂亮。”多年后重逢,两人谈起小时候的趣事,沈克希说:“我现在明白了,全世界的漂亮就是和平。”胜利是“醒来”后以生命与不懈的建设换来的,和平也是。
海飞的小说近十年来将主要精力转向了革命历史题材写作,这在后先锋文学和70后作家里可谓独树一帜。这种创作选择,也使他的作品从小说这一端呈现出杂糅和斑斓的光韵。
《醒来》的光韵,首先来自传奇性与戏剧性。小说里的人物故事固然有真实的历史材料依托,终究需要紧张悬疑的情节快感和传奇化、戏剧化所常见的巧合、冲突、对手戏来配合。这样一来,《醒来》是好看的、大众的,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比如小说里最精彩紧张的一段戏份,苏门逃脱76号特务追捕时,翻墙落下的那只“美丽动人的高跟鞋”被特务杜黄桥拾到了。偏偏陈开来早早地给苏门买了一双同款的,让扑向苏宅的危险最终瓦解,这种巧合增加了小说及其人物的戏剧性与传奇性。
《醒来》的另一重光韵来自句子的诗意。一部《飞鸟集》从头至尾贯穿着,不仅仅是一点儿文艺范的点缀,而是剧中人物思想情感的抒发、写照,那些吟哦着泰戈尔句子的小说人物透露出时代青年、时代英雄的文武之道,或者说是苏门、沈克希、赵前们投笔从戎前的来历、修养。“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很久了”“只有流过血的手指,才能弹出世间的绝响”“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句子在不同的语境中由人物来传递,使得《飞鸟集》也成为小说《醒来》的一条线索,有关英雄和烈士心的线索、魂的线索、诗的线索。海飞素来擅长在小说里注意语言的质地,那些诗意句子直接用到残酷的物象上,并不落废招,比如“子弹钻进苍广连的心口,好像是钻进一只破旧的轮胎”“陈开来洗出的照片中,脑门有一个血洞的杜黄桥,笑容像一蓬烟一样都还没来得及散去”。
《醒来》的第三重光韵来源于影像。行动、对话以及镜头的蒙太奇语法,这是影视剧本的要求,也是编剧海飞带给小说的东西。海飞如此直白地在小说开头、结尾前后呼应,用了影视剧本的格式:1941年12月24日,23:05,春光照相馆门口/1951年3月11日,11:00,陈开来照相馆……中间的所有章节则都是规矩的小说体例,这仿佛在炫耀他借助影像叙事来打破小说常规的文体自觉。
传奇性、诗意与影像感,这三重光韵彼此交织,构成了《醒来》在谍战叙事中的独特质地。由此,《醒来》在海飞的谍战之城系列中保持较高的水准。读之如见那些80年前的青年同志们,在江南的飞雪中似英气勃勃的林中响箭,如怀抱春意的冬末萌芽,昭示着历史的不易与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