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金璐/文 黄泽振/摄

流传千年的金华斗牛，是浙中独具特色的民俗活动。整套仪式流程之中，有一群穿梭在缠斗的公牛之间、临危将斗牛分开的勇者，当地称其为“拆牛手”。年近花甲的金华斗牛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王建勤，就是这群勇者当中的一位。

牛角之下 勇字当头

金华斗牛根植于农耕岁月，旧时每逢农闲、庙会节庆，各村便会牵出黄牛角逐助兴，是婺州大地代代相传的民俗乐事。1986年，18岁的放牛少年王建勤，尝试了一次拆牛。

王建勤胆大心细，深谙牛的习性。旁人看来，两头黄牛缠斗、犄角相撞的场面惊心动魄，让人避之不及。第一次直面两头酣战的猛牛，王建勤心中虽有忐忑，却凭着一股果敢与灵气，顺利完成拆解。这场亮相，被雅畈斗牛界资深牵头人陈永涛（人称“王宅囡”）看在眼里，惊叹不已，连连称赞这个未满二十的少年胆识过人、天赋出众。

自此，王建勤成了各大斗牛赛事的常客。每有活动，陈永涛总会专程邀约，业内前辈、资深拆牛手、牛主人也纷纷悉心指点，帮他打磨动作、精进技艺。日复一日的实操、一场场赛事的淬炼，让他的拆牛功夫愈发娴熟。从辨识牛性、预判走势，到进退避让、默契配合，从速度、力度到临场应变，他渐渐练就一身绝技，成长为业内顶尖的拆牛手。

当时的斗牛赛事没有金钱酬劳，每场活动下来，拆牛手仅能拿到8个特制大馒头、一对祭祀蜡烛，但王建勤从不计较得失。对他而言，斗牛不是谋生方式，而是跟一群志同道合之人相聚，是最纯粹的热爱与欢喜。

随着大黄山斗牛场建成，金华斗牛迎来了规范化发展的新阶段，赛事愈发频繁，几乎半月一场，各种节庆活动更是常态化上演，迎来了八方宾客。王建勤的身影从此扎根斗牛场，从未缺席。40余年间，他随着金华斗牛走出乡土，远赴天津、河北、上海、安徽、广东、江苏等地展演。从乡间民俗表演到专业景区赛事，王建勤既是参与者，也是见证者、推动者。

身上有伤 也有荣誉

拆牛手这门技艺，从来不是孤身逞勇，而是靠默契配合的真功夫。两头斗牛酣战之时，相互纠缠、迅猛冲撞，稍有不慎便会受伤。成熟的拆牛团队讲究左右配合、进退同步，一人牵制牛头，一人疏导走位，方能在瞬息之间平稳拆解，既保全斗牛，也守护现场安全。从业40余年，王建勤早已练就炉火纯青的功底，无论何种缠斗局面，他都能从容应对、精准拆解。

赛场之上，王建勤身手矫健、反应迅捷，年近花甲依旧步履轻快、体能充沛，远超一众年轻人，但难免也有受伤的时候。今年三月的一场赛事，因年轻拆牛手经验不足、配合脱节，他躲闪不及，三根肋骨被牛顶伤、脊柱开裂，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即便如此，每逢重大赛事，组织者依旧第一时间请他上场，只因“有他在，场面才稳，人心才安”。哪怕身体抱恙，只要站上斗牛场，他便本能地全力以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深耕行业40余年，王建勤的专业与担当，赢得了业界与大众的一致认可。嘉兴赛事中，两头斗牛疯狂缠斗，旁人皆不敢靠近，唯有他果敢入场、惊险拆解，从容脱身，让现场众人连连赞叹技艺高超；衢州展演时，他尽心尽责、全力以赴的模样，让客商直言愿加薪重用；贵州斗牛团队慕名邀约，重金恳请他赴外地拆牛，却被他婉言谢绝。“我是金华斗牛的拆牛手，我不能离开这里。”一句质朴的话语，道出了他对本土非遗的赤诚与担当。

这份坚守，终被看见。凭借40余年的深耕与付出，王建勤获评金华斗牛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接过证书的那一刻，年近花甲的汉子满心激动。这份荣誉，不仅是对他个人技艺的认可，更是省级层面对金华斗牛的重视。

传承不易 牛劲不改

荣光之下，也有艰辛，更有传承困境。曾经一场赛事需要8名拆牛手默契配合，如今因成本、人才短缺，缩减至4人。随着上一代资深拆牛手的老去，现在最年轻的从业者也已年过四十，青年人才断层严重。

年轻人不愿入行，原因很现实：斗牛场满是泥浆、牛粪满地，并不体面，又有风险，薪资微薄，一日辛劳仅有两三百元补贴，远不及其他行业收入可观。王建勤的一名徒弟，平时以跑滴滴为生，到斗牛日子便回来拆牛，有一次不慎受伤，家人不再让他去斗牛场。

王建勤同样在斗牛与生计之间寻找着平衡。他没有上班，与父亲以及8头牛住在自家老屋里，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开始照料这些牛。为了牛的草料，他天天进城，寻找超市、菜摊扔掉的玉米秆、茭白叶等边角料……有肉摊老板看上他的牛，过来收购，开出高价，他摇摇头：“不能卖，它们都是上好的斗牛啊！”

这两年，金华斗牛不但走出浙中，文旅部门也开始针对该项目推出系统性保护扶持方案，越来越多的民俗爱好者通过新媒体平台看到了王建勤拆牛的身影，知晓了金华斗牛这一古老民俗的独特魅力，偶尔会有年轻人专程来到斗牛场，向王建勤了解拆牛技艺。

面对每一名有心学习的年轻人，王建勤都满怀热忱，从不藏私，从最基础的牛性辨识、站位练习，到复杂的临场拆解配合，都一步步悉心讲解、亲身示范，把自己40余年积累的经验和技巧倾囊相授。在他看来，只要还有年轻人愿意接过这份技艺，金华斗牛就不会断根。

金华斗牛

金华斗牛是浙江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也是东方斗牛的典型代表。我国著名民俗学家钟敬文曾将其与西班牙斗牛并举。它源起越人民俗，唐代已有记载；早期多斗水牛，明清以后渐以黄牛相斗，多在春秋两季举行，并形成开角、封角等完整仪式。金华斗牛兼具社会史与艺术史价值，唐时就有相关传世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