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文字拥有温润持久的力量
——读吴荣德散文集《故乡的云》
三 川
囿于阅读范围,草根作家吴荣德的文字读得不多,前两天拿到其散文集《故乡的云》(2026年4月,江苏凤凰出版社),我一下便喜欢上了——收录的106篇文章,篇幅虽短,字里行间却充盈着一种温润持久的力量——文风朴实自然,语言平实流畅。
一
阅读,最难得的是让读者产生共情。这种共情,大多缘于文章本身,有时候亦可能是作者简介。
无巧不成书。作者吴荣德与我哥哥同龄,都生于1955年,文化程度皆为“初中”。想当年,我哥学习成绩优秀,却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才被剥夺继续上学之权利。吴荣德亦止步于“初中”,到底是什么原因呢?细览全书,虽无这方面的文字,但那如云的场景还是颇为吸引人的。
“所有文字立足义乌大地,辐射周边乡镇,以乡村为核心、以写实为基调,融自然风光、乡间古迹、民俗食俗、人文历史、亲情百态于一体,兼具厚重的地域文化底蕴与纯粹的文学审美价值。”(许玉芬·《云寄锦书来,丹心守故园》)
许玉芬想必是作者吴荣德的故交,写下的序言不仅仅是“信任背书”,更是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字字接地气,篇篇有温度”,虽有溢美之嫌,但不可否认,收录其中的文稿大多不长——短的只有千余字,长的亦不过三千字,花三五分钟就能读完一篇,高度契合当下的轻阅读需求。
《周易》说“修辞立其诚”,《大学》讲“正心诚意”。这两个“诚”,在儒家语境下,内核完全一致,都指向“真实无妄”——内外如一,不欺人,亦不自欺。
窃以为,只有“诚”的人,才能写出“短”的文。因为一个“诚”的人,心里装着读者。他清楚自己的文章写给谁看,所以会照顾读者的接受能力,尊重读者的阅读习惯。
真诚是散文的生命。心诚了,话语自然就短。正如古人所言“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文字的温度,从来不在技巧,而在于心意之诚恳。
二
看书名《故乡的云》,我首先想到的是歌唱家费翔。记得1987年除夕,费翔作为首位回到大陆的台湾歌手登上央视春晚,深情演唱了《故乡的云》和《冬天里的一把火》,一夜红遍大江南北。
吴荣德拿《故乡的云》作书名,虽说“俗”了一点,但所寄托的情感与当年费翔演唱的心境又何其相似,都是对故土家园的深切眷恋。因为“故乡的云”既具象又抽象——不仅是抬头可见的天空之云,更是萦绕心头的精神之云。这朵“云”飘到吴荣德笔下,已幻化为浓浓的乡愁,它不矫情,也不空泛,而是落实在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一处处具体的景之上。比如,《美发沙龙》中那位理了40多年发、价格从一角涨到十元就再也没涨过价、还为卧病老顾客上门服务的王师傅;又比如《土灶情怀》中那“火添、火掀、火钳和火筒”4件灶头烧火工具——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细节,都成了情感的载体、乡愁的注脚。
遗憾的是,《故乡的云》没有“后记”,很难窥见作者一以贯之的心路历程,以及精准判断文章写于何年何月。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它们不是在短时间内完成的,不少篇章还是上溪镇溪韵文学社组织采风活动时的作业。
人是能量的存在,需要不断地给自己赋能。上世纪80年代末,是我国当代文学发展的黄金时期。吴荣德报名参加长春《春风》杂志社创办的“作家学堂”,系统学习小说创作技巧。只是没想到,等他怀揣函授结业证书时,义乌商贸开始兴起,吴荣德不得不忍痛割爱,一头扎进小商品市场,直至2017年才重新拿起笔来。如今,他年逾古稀,“本可安享岁月、闲适度日,却初心不忘、笔耕不辍”,这份对文字的纯粹热爱,对乡土文化的执着坚守,是发自内心的无需他人提醒的创作自觉。
地名是乡土文化的节点,既是写在大地上的历史,又是游子归乡的路标——可能记在心里,也可能插在路旁。倘若无所依凭,乡愁便成为追忆。
上溪是义乌的经济重镇,也是作者吴荣德的故乡。上溪镇里有上溪村,你知道其来历吗?相传,上溪“最早叫云溪村,有张和陈两大姓。航慈溪泛洪水泥石俱下,在村子中间狂冲出一条浅溪,于是变成了张、陈两姓隔溪相望。张姓这边洪水过后形成了一个大沙滩,云溪村一分为二剖成了两个村,因这大沙滩,张姓这边就取村名叫上溪滩。后来觉得‘滩’字不够雅,干脆去掉,上溪便一直沿用至今”。(《花厅记》)
每一种文化的产生,都离不开河流,一条河流的历史,往往悠久于其沿岸人群居住的历史。上溪因水而名,至今已有700余年历史。仔细比对骆有云主编的《风华上溪》(浙江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吴荣德对上溪村名的解读有据可依,准确无误。换言之,面对滚滚向前的历史,古老的地名已成为联系乡村新旧物事的桥梁。譬如,潜溪村。
“潜溪这个村名很年轻,但有着如潜溪水般的深远历史积淀。祖上的宋濂是明代开国文臣之首,史上以清廉著称,深受明洪武朱元璋所器重。宋濂,字景濂,号潜溪。2018年,为纪念宋濂,倡导其清廉文化,上溪镇政府以宋濂祖籍沿华村为主,把附近前山、古塘下、西坞三个自然村撤并,统称潜溪村。”(《潜溪山水别样情》)
一个名字,是一个人的一生,也是一个村的历史。村庄撤并是历史潮流,是时代发展的产物。只不过,旧地名的舍弃,断裂了历史文化记忆,也割断了乡愁、乡恋和乡情的生命脐带。
惟其如此,我们回头再读作者吴荣德对鸡鸣山、航慈溪、岩口湖、草大坪、官岩山等一个个地名的生动描摹,你会真切地感到,地名也是情感的容器——作家书写一个地名,往往是在打捞个人或集体的记忆,将抽象乡愁具象化,使心绪有了可触摸的质感。
三
乡土,是每个人心中抹不去的温暖底色,是时光赋予传统文化的独特烙印。
吴荣德是草根作家,目光所及,笔墨所至,自然少不了义乌的山水风物、美食佳肴、市井烟火——职责所在,任务使然。让人拍案叫好的是,吴荣德以小说家的眼光观察俗世,洞察人生,那一篇篇描写人情百态的文章,篇幅不长,文气也不弱——既有小小说的情节,又有杂文式的讽喻,清新活泼,情趣盎然,譬如《心态》。
老金躺在病床上,满眼都是白色。白色,原本是纯洁的象征,如今却“白得有些悲哀”。他想不明白,自己从小金干到金主任,又从金主任干到金书记,“人缘一直都是杠杠的”,怎么一退休,头衔就只剩下“老金”两个字了。而更让老金窝心的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摸来摸去,老是摸到一个硬块。到医院住下,抽血化验做B超,忙活一通,只从医生口中收获两个字“还好”,不是明摆着骗人吗?还得问问女婿。女婿是老金一手提携起来的,一直以来对老金的批示不打折扣。然而,老金没有想到,女婿的回答竟然是“没啥异常”。老金一脸不高兴:“跟我说实话,别打嘻哈,这是原则性问题!”“哎哟爸,您非得让我说病得很严重您才满意吗?”“可我浑身不自在,痛苦万分!”女婿显得一脸无奈,上前抓住老金的手:“唉!我的岳父大人,我的金书记!”话音刚落,只见老金的双眼刹那间放出光芒……
这篇题为《心态》的文章,篇幅只有2000余字。刚读时,我觉得它是小小说,因为人物、场景、对话都是虚拟的;复读之后,我又觉得,尽管故事情节是虚构的,但作者吴荣德想要嘲讽的社会现象屡见不鲜,绝无半点虚构之痕迹。
到龄退休,是开启人生的另一行书写。当事人如果还迷恋“过去时”,沉浸在“签字同意”的权力场,心态难免失衡。吴荣德娓娓道出一个个故事情节,只用一两句点睛之语,便给那些像老金一样落寞、多疑、空虚的老者画出一幅活脱脱的图像。
记得著名作家贾平凹曾经说过,散文就是心的写作……完全是从天地自然、现实生活以及生命里体验出来的东西。细细梳理集子的后半部分,像《心态》这样的虚构性散文至少有15篇之多。譬如,《老张和老黄》《村民组长也是官》《缘是何物》《小姨中秋月未圆》等,构成了一幅幅丰富多彩的社会图景。
散文以“情”取胜。通过这些散文,我们不难发现,吴荣德善于从普通人的生活河流中,掬起一朵朵闪闪发亮的浪花,给予朴实无华却具有理性厚重感的描述,抒发自己对普通人的理解、关注、同情和沉思,从而将抽象的情感变成可感的画面,制造出丰沛的叙事张力,将过去与现在交织,让同一朵浪花折射出多维的思考层次。
诚如许玉芬所言,吴荣德“秉持纯粹的写实主义笔法……在看似平淡通俗的文字背后,藏着恰到好处的情感抒发,不刻意煽情,不过度抒情。以平常心写寻常事,于朴素笔墨中沉淀深情,于细碎日常中窥见初心,让文字拥有温润持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