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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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讲述

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和语文课

吴其尧

我在中学阶段学得最好的科目是语文。最近,有朋友咨询我中学生该如何学好语文,我把中学时我的语文老师吴禄星当年教语文的一些方法告诉了朋友,借此机会也写下这篇早已想写的文章。

近年来,我一直在课堂上、文章中强调培养学生语言能力的重要性,鼓励学生通过广泛涉猎古今中外的文学经典来提升语言能力。多阅读文学经典,目的不是要把学生培养成作家、诗人和文学评论家,而在于培养他们的语言能力,这种能力将来无论从事什么工作,都会很有用。

我这里所谓的“语言能力”包括口头和笔头两种能力,这两种能力正是吴禄星作为语文老师特别重视的。

(一)

吴禄星是我高二那年担任我们班语文老师的。他身材较高,腰板笔挺,穿着那个年代罕见的西装,面带微笑走进教室,班长喊过口令后,吴老师就开始用一口比较标准的普通话讲课了。

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我的家乡东阳很少有老师用普通话讲课,有的老师直接用当地方言,有的老师则用“蓝青官话”,这是一种夹杂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相当于今天说的“椒盐普通话”“塑料普通话”。“蓝青”的字面意思是由蓝和青调和出来的杂色,用来比喻语言的驳杂不纯。

我们听惯了当地方言和“蓝青官话”,吴老师比较标准的普通话很能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吴老师讲课生动有趣,旁征博引,名言警句脱口而出,整段的文字也能随口背诵,比如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杜甫的《石壕吏》、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柳宗元的《小石潭记》、苏轼的“前后赤壁赋”等。当时我们作为学生,对吴老师的记诵能力既震惊又敬佩,但在吴老师看来这是语文老师的基本功。他上课时经常提问,要求我们用普通话回答问题,很注重我们的口头表达能力,语音语调、措辞、语法和逻辑都给我们一一纠正。

他经常说,语文语文,既是语言和文字,也是语言和文学、语言和文化。语言就是狭义的口头表达,他举例说,一个不识字的文盲也可以有很好的口头表达能力,可惜文盲没有笔头表达能力。一个口头表达能力强的人,笔头表达也不会差,反之则不然。他经常在课堂上要求我们说完整的句子,注意句子之间的衔接和连贯,注意表达的意思的逻辑性。他常常提醒我们:一个人的口才很重要,你们将来会明白的。

我自己也做了一辈子老师,深刻地意识到口头表达的重要性。作为外语老师,语音语调尤其重要,一口纯正的语音语调一下子就能抓住学生的注意力。当然,光有纯正的语音语调还不够,讲课还得有内容有思想,不然也提高不了学生的“抬头率”。

(二)

吴老师每周布置一篇大作文和一篇小作文,小作文是一篇周记,不用上交批改,完全靠我们自觉。大作文交上去都有反馈,吴老师会指出错别字、批改病句、撰写评语。

关于作文,吴老师常挂在嘴边的话是:记叙文要言之有物,议论文要说清道理。他还说,文章是改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反复修改才会出好文章。吴老师给我的作文的批语常常是:言之无物,没有说理。偶尔也有评价很高的,我有一篇作文吴老师打了95分,说是他从教以来打的最高分,他还当堂朗读了拙文。我深受鼓舞,每次写作文都不厌其烦地改了又改,直到自己满意为止,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吴老师为了提高我们的写作能力,有一个学期尝试着让我们互相批改作文,让我们去发现其他同学作文的优劣,写出评语,把好的作文推荐给他,他再作批改。我觉得这个办法很有用,可惜当时引起了非议,说是吴老师自己偷懒不批改作文,让学生互相批改,尝试了一个学期后放弃了。

吴老师布置作文题目不拘一格,结合国家大事、身边小事,或抒情或议论随我们写;有时他出题目,很多时候还让我们自拟题目,所以我们后来碰到高考时自拟题目的作文,大多能写得得心应手。记得那年高考,我们班有两位同学的语文分数是全县第一,我是其中之一。

吴老师还要求我们平时养成写作的习惯,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要及时写下来,及时修改,这是锻炼笔头的最好办法。1984年正逢新中国成立35周年,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当时在乡下电视机还很少,吴老师家有一台24寸的彩电,据说是在台湾的姐姐送给他的。他组织我们看阅兵式,看完后写一篇作文。当时吴老师这样做还是承受了压力的,上课时间组织学生看电视毕竟是超出常规的举动。吴老师的教学方法之所以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不仅仅是因为不拘一格,更在于与当时的应试教育方式大不相同。

我自己是学外语出身的,我在学习过程中牢记吴老师的语文教学方法:勤于记诵、勤于写作,我认为这是学好任何语言的不二法门。我至今仍保持每天记日记的习惯,就是遵照吴老师当年给的建议。

(三)

吴老师为了让我们多读书,自己出钱订阅了几种文学杂志,有《十月》《中篇小说选刊》等。我正是通过阅读这几本杂志,了解到的中国新时期以来的一些作家。

我硕士毕业论文写的是《中国新时期小说中的“黑色幽默”意识》,回想起来跟中学时代的阅读经历有关。有一次,吴老师参加浙江省中学语文老师教研活动,到上海的一些重点中学学习取经,回来后给我们传达学习体会。他说:“上海育才中学的段力佩先生(著名教育家,时为育才中学语文老师,后担任校长)说,高中三年的语文课不必用什么教材,最好的教材就是《红楼梦》,语文老师把一部《红楼梦》讲透讲深了,学生的语文水平自然就提高了。”不过吴老师并不完全同意段力佩先生的观点,他说:“我也认为中学阶段要读经典,但不一定是《红楼梦》,多读鲁迅,多读《古文观止》也能达到较好的效果。”

吴老师还说:“段先生的建议虽然好,但实施起来不容易,首先人手一册《红楼梦》做不到,其次我作为老师水平有限,不可能把《红楼梦》讲透讲深。”我听了吴老师转达的段先生的话后,开始阅读《红楼梦》,最早读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后来渐渐有了版本意识,注意搜罗各种版本,越读越深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读一遍,经典作品经得起反复阅读,而且每次阅读都有收获。

有一个极具个人色彩的体会不妨在此分享一下:我有时做翻译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写文章没有了思路,就拿出《红楼梦》,随便打开一页,读上一回或几回,思路一下就打通了,做翻译和写文章就顺利多了。这大概也得感谢吴老师。

最近几年,我每次回老家参加同学聚会,吴老师都应邀出席,他每次都会发言,虽年近九旬,思路依然清晰,讲话还是富有逻辑性。他每次发言都会提及我,觉得我是他教学生涯中最得意的学生之一,认为我翻译的几部外国文学作品是对读书界很大的贡献。我也因此感到自豪。愿吴老师健康长寿,我回老家可以继续接受吴老师的教诲。(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