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唐旭昱 文/摄

秋日的金华开发区汤溪城隍庙，阳光落在飞檐上，铜铃轻响，游客三三两两穿过门厅。正殿里有一把大算盘，珠子停在“416”。常有人问，为什么是这三个数字？汤溪人会答：“农历四月十六，宋约诞辰，也是‘摆胜’的日子。”

今年农历四月十六落在6月1日。那一天，城隍庙比天亮得更早。凌晨，十里八乡的百姓从各方赶来。74岁的洪小奶和80岁的姐姐从蒋堂镇下尹村出发，凌晨5时抵达。姐妹俩连夜准备了十样卤肉。上午8时，身披红绸的猪、羊格外醒目；9时许，礼仪人员登台，拱手致意，宣布“摆胜”开始。鼓乐齐鸣，22张八仙桌排成两列，时鲜瓜果、五谷杂粮、手工艺品和家畜飞禽摆得琳琅满目。活动结束后，大家把供品带回家分食，讨个好彩头。

“摆胜”是什么？在汤溪，它是一场以供品陈列表达感恩与祈愿的传统礼仪，也是当地最具地方特色的民俗活动之一。

故事要从明代说起。明成化六年（1470），朝廷在金（华）兰（溪）龙（游）遂（昌）四县之边隅设立汤溪县。次年，宋约上任，成为第一任知县。他在任期间清廉惠民，带领乡民安居乐业。百姓感念他，后来将他奉为城隍。农历四月十六是宋约诞辰，也成了汤溪城隍庙“摆胜”的日子。旧时，每逢鼠年、龙年、猴年，“摆胜”尤为隆重。一年一小办，三年一大办，是汤溪县域内规格最高、品类最丰的民俗礼仪。

汤溪城隍庙约建于明成化八年（1472），现存建筑为清同治五年（1866）修建，占地2.2万余平方米。建筑严格对称地布置在中轴线上，庄严肃穆，气势恢宏，被誉为“江南第一庙”，也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中唯一一座城隍庙建筑。庙里的匾额、楹联、梁柱彩绘，记录着这座小城以耕读为本的文化底色。

乾隆《汤溪县志》里，能看到当年“摆胜”的盛况：四月十六前后，百姓把珍异之物陈列于庭，巡游四关，沿途设点，白天演戏，夜里灯彩，箫鼓之声十余日不绝。民国《汤溪县志》也记载，城中居民分班轮值，庙里悬灯结彩，陈列供品、演戏待客，务极华美。城外农民争先入城，街上人挤人，商铺生意比平时好上几倍。

“摆胜”源于民间“摆珍”，汤溪城西门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每逢桃花汛期，江水从仙霞岭千山万壑之中涌出，汤溪城就如一叶方舟，故汤溪古代也称“仙舟”。人们在先人像前摆上米饭、芋羹、煎饼、蔬果，称为“摆珍”。后来，这种形式从家户走向祠庙，城隍庙“摆胜”逐渐发展起来。它的供品讲究得出奇：旧志里记有万颗瓜子砌成的七层宝塔，内可点烛，外挂42只风铃；有一对糯米粽子，每只达18公斤；还有饲养一年的大童猪。供品可以是蔬菜果品，也可以是山珍海味；可以是手工艺品，也可以是民间古董。民间艺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用精湛手艺表达祝福与祈愿。

不过，这项活动曾中断数十年。20世纪90年代，城隍庙重修后，“摆胜”重现往日风采。2012年，非遗保护部门和城隍庙文保所对“摆胜”进行挖掘、整理。2016年10月，汤溪城隍庙“摆胜”入选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传承人的故事同样动人。第一代传承人谢光浚，看管城隍庙30多年，也致力于汤溪的民俗文化研究。2000年，上徐村党支部书记郑如伟成为第二代传承培养人。两个人挖掘、收集、整理、完善民俗文化，为传承弘扬“摆胜”作出了不少贡献。2017年，郑如伟成为“摆胜”主礼人，对礼仪流程、供品、礼词进行优化。以前一套流程要90分钟，简化后只需1小时，更符合现代人的参与习惯。

如今，“摆胜”年年有。每到农历四月十六，天没亮，就有人扛着卤肉、水果来赶庙会。汤溪镇恢复了不少传统环节与礼仪，让本地人和游客感受这项有500多年历史的地方特色活动。近年来，汤溪镇持续挖掘、保护并活化利用本土传统文化，以“文化+创意”赋能文旅发展。前不久，城隍主题冰箱贴等文创产品进入市博物馆，千年城隍文化以更轻盈的方式走入日常生活。

秋日城隍庙里，那把停在“416”的大算盘依旧醒目。它像一个时间刻度，提醒来来往往的人：在汤溪，四月十六不只是一个日期。它关乎一位首任知县的清廉惠民，关乎十里八乡对丰收的珍视，也关乎一代代人愿意为一场民俗活动连夜忙碌的心意。

等来年春风再起，城隍庙的鼓乐还会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