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多年前 他用镜头定格浦江城乡
童 晓
七十余年,匆匆而过,如今浦阳江碧波荡漾,城乡万象更新。一组尘封多年、拍摄于1949年前后的浦江老照片,近期在义乌民间重见天日。这组影像定格了通济桥水库修建前、浦义古道尚存时浦江原生的城乡山水风貌,是稀缺珍贵的金华乡土图像史料。拍摄者是义乌一名纪实摄影师——郑亦倩。
旧影乍现: 驰骋浙中的 民国义乌纪实摄影师
近年,笔者在整理编撰《义乌老照片》时,偶然发现十余幅浦江旧时影像,内容包括古城门楼、古桥江滩、乡野农事、龙德寺古塔、老城楼阁与仙华山风景,记录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浦江城乡山水风物与寻常百姓生活。
不同于档案馆留存的官方新闻纪实照片,这批作品聚焦鲜活民间烟火,可以为研究新中国成立前后金义浦三地乡土社会、民间民俗,提供直观、原始的图像实物佐证。
拍下这组浦江旧影的,是义乌本土民间传奇摄影师郑亦倩。上世纪30至50年代,他背着相机奔走义乌、兰溪、永康、东阳、磐安、浦江等金华各县市,还远至上海、苏州、常州、杭州采风创作,以镜头完整留存江南市井街巷、乡野山河与百姓百态。
郑亦倩(1915—1988),原名郑衍桃,义乌佛堂季村人。1926年从佛堂稠南小学毕业后,进入父亲郑乾兴在佛堂老市基的杂货店站柜台,负责售货、收银与账目打理。
1932年,17岁的郑亦倩远赴上海,在北四川路老靶子路口春光照相馆,拜沪苏摄影名家陆祯芝为师。师傅倾囊相授,不仅让他熟练掌握当时前沿的拍摄、暗房冲印全套技艺,更塑造了他特殊的取景视角与纪实创作风格。1935年,师傅停业返回常熟,郑亦倩便在照相馆对面二楼,与同乡丁瑞熊合伙开设了沪光照相馆。1937年8月,上海发生空袭惨案,痛感国难深重的他关停店铺,乘火车返回家乡义乌。返乡后,郑亦倩迎娶佛堂女子王东琴,在季村老家完婚。此后几年,他辗转永康见天真照相馆、义乌鸿雪轩照相馆、永康百乐照相馆、义乌乡联照相馆等处务工历练。
1939年11月25日,郑亦倩在义乌县城湖清门开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家照相馆。1945年时局动荡,他临时赴磐安开设旅行照相社;同年8月日军投降,他重回义乌南门,租借画家毛文璧宅邸重开亦倩照相馆。
1946年6月,郑亦倩的新店在赶婆桥21号营业,“亦倩照相馆”自此声名鹊起,跻身上世纪40年代义乌县城三大相馆之列。1955年,他加入稠城镇照相合作小组;1958年,鸿雪轩、亦倩、友如三家私营相馆合并为公私合营义乌照相馆。此后十数年,郑亦倩夫妇先后在国营绣湖照相馆、人民照相馆履职,直至1975年11月退休。
郑亦倩创作的题材包罗万象:人像、合影、山水风光、社会纪实、静物花鸟无一不摄。义乌绣湖、金华人民广场和双龙洞、永康灵岩、东阳文昌阁、兰溪码头,乃至杭州、上海、苏州、常熟风光,皆留有他的镜头印记,部分作品曾刊登于民国上海专业摄影刊物《柯达》杂志。义乌一张经典老照片——摄于1946年冬的《绣湖雪景》,正是其代表作。
郑亦倩素来珍视自身创作的作品,然特殊年代迫于形势,大量珍贵原作无奈被毁,令人扼腕。近年笔者走访其长子郑吉雄、幼子郑吉宏、长女郑先玲、四女郑曼玲等家属,梳理其完整人生履历;一批由郑氏两代人数十年悉心珍藏的老相片,被收入《义乌老照片》中,方才走出私家相册面向公众。此次发现的浦江系列影像,便出自这批幸存藏品。
摄影结缘:
郑氏家族的金义浦人文渊源
义乌郑氏家族与金华城区、浦江渊源深厚。据郑亦倩长子郑吉雄回忆,父亲曾与义乌籍画家叶熙春有交情。民国时,叶熙春曾在义乌、龙游、金华城区从事照相业,上世纪30年代在金华三牌楼开设照相馆,其徒弟有义乌人朱福多与吴璧生等,该馆后由朱福多接手续营。朱福多与其同乡弟子朱有旺一直经营到上世纪50年代。郑亦倩长女郑先玲1959年与朱有旺结婚。
受郑亦倩熏陶,郑氏家族先后有六人投身摄影业,妻子王东琴、女儿郑先玲长期与他同馆共事。郑先玲嫁给朱有旺后,移居金华城区60多年,婚后先在西市街老百货公司隔壁的留影照相馆工作两年,专门给相片填绘油彩,后在同系统的旅馆工作至退休,2023年逝世。大女婿朱有旺公私合营后一直在金华人民照相馆工作到退休,他曾在上海南京路著名照相馆进修两年,是当时金华市国营照相馆里少见的一级摄影师,在金华摄影业内颇具名望。其深耕人像、手工上色摄影,大量以人民照相馆名义摄制的家庭、团体人像留存于民间。
郑亦倩有五女二子,其中郑先玲、郑曼玲、郑美玲三个女儿及其女婿都在金华工作并安家。
郑亦倩二娘舅丁雪鹤于1949年后在浦江南街经营华成照相馆,三弟郑衍查也在这家照相馆工作,直至退休才返回义乌居住。
地缘相近、血脉相连,金义浦自古商贸互通、亲友往来频繁。身为民间纪实摄影师,郑亦倩不局限于义乌本土,经常跨县域走访采风,用镜头记录周边古建山川、农耕民俗,浦江县的这组照片,正是他赴浦江探望亲友途中沿路拍摄所得。
旧影解读:
影像留存浦江山河记忆
新中国成立前后的某年初冬,郑亦倩安顿好义乌县城亦倩照相馆的事务,只身携带相机徒步出发,沿后宅、湖门古驿道跨越义浦边界,经过石斛桥,登上浦阳桥(南桥),跨过浦阳江,进入浦江县城东门、学塘角一带。此行他专程探望在南街经营华成照相馆的娘舅丁雪鹤与三弟郑衍查,办完琐事又出城北上,登临仙华山采风,一路边走边拍,留下十几幅完整影像。
整套照片从江道古桥、水岸设施、老城文脉建筑,到仙华山原生山景、田间农耕百态,多维度记录当时浦江城乡的原始风貌。
照片中可见今已消失的木槎便桥,行人或着长衫步行、或着围裙挑担而过。当时,每至秋冬枯水期,乡民就地取材搭建木桥连通两岸;待春夏汛期来临前拆除,是当地人顺应浦阳江水文节律而打造的简宜交通设施。
郑亦倩镜头下的浦阳桥,民间俗称南桥,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落成,原为九孔大型石拱桥,画面视角可见八孔桥身。在浦义机动车公路通车前,这里是义乌往返浦江县城人行商道的入城门户。桥北不远处的龙德寺塔挺拔耸立,更远处仙华山连绵不断,构成浦江城南独一无二的经典山水画面。彼时通济桥水库尚未动工,浦阳江完全保留天然河道原貌,江滩开阔、水系原生。
郑亦倩拍的龙德寺塔只能远观,但周边田野层次分明,地里既有越冬青苗,也有秋收后新翻待播的熟地,一景写尽浙中乡村秋收冬藏的时序节律。
整组照片人间烟火味最浓的,当属浦江迎春门河滩画面:城门外东桥上,有行商歇担待售;东溪河滩上,有乡民挽起裤脚站在浅水中,淘洗、摊晾菘菜(本地高梗白菜),是浦江初冬腌制烂菘菜过冬的传统民俗实景。
经笔者比对清末至民国浦江城区古地图,结合浦江县摄影家协会会长何敏、文联退休干部童笑笑等走访多位本地高龄长者所得,确认画面中门楼、古桥、溪滩均为旧时浦江县迎春门、东桥及东溪原址原图,照片保留了古城东门一带的原始样貌。
学塘角钟楼曾是浦江标志性人文遗存,自明代起便是文人雅集、读书论道之地。照片中,古楼临水而立,木构楼阁尽显岁月斑驳,四周林木环绕。如今建筑早已无存,影像为它留下了昔日模样。
彼时的仙华山民间称仙姑山,尚未进行旅游开发。郑亦倩独携相机沿山间古道徒步登顶,拍摄难度不言而喻。他登上今寿字岩一带俯拍南天门石笋群,还将这幅山景照片放大后陈列于义乌赶婆桥自家照相馆橱窗供人观赏。彼时山中无现代游步道、山门与新建昭灵宫,镜头留存下未经人工雕琢、纯粹原生的仙华山经典风光。
除了记录浦江城乡的生活、风光外,郑亦倩留下的这批影像更承载着不可替代的交通史料价值——完整定格浦义人行古驿道落幕前的原始风貌。
1959年元旦,浦义机动车公路全线贯通通车。在此之前,义乌、浦江两地无贯通汽车道路,人员往来、物资流转多靠山间泥路徒步往返。整套照片全程不见现代公路、机动车痕迹,完整留存汽车时代到来前,浙中县域民间陆路通行的真实图景。
考释辨时:
多重物证锁定初冬拍摄时节
对于这批老照片,郑亦倩均未标注拍摄年月日。据他的长子郑吉雄口述,拍摄时段锁定新中国成立前后,最晚不超过1953年。笔者结合水文、农事、植被、交通等多重线索交叉比对,有以下几个发现:从民俗农事来看,菘菜采收、摊晾集中在每年11月下旬至12月上中旬;从自然物候层面来看,所有画面林木仍留存大量叶片,并非深冬叶落殆尽之景;浦阳江水位显著回落,大片沙石河滩裸露,完全契合浙中初冬水文特征;龙德寺塔前田地翻耕、越冬作物并存,也对应秋收收尾、冬菜上市的时序。
多重证据彼此印证,可确定这组浦江旧影拍摄于上世纪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某年公历11月下旬至12月上旬的初冬。
一组老照片,半部乡土史。七十余载岁月流转,古桥古塔根基仍在,仙华山山峰巍峨不变,浦阳江两岸却早已旧貌换新颜。义乌摄影师郑亦倩镜头下的浦江初冬旧影,既是独属于浦江人的集体记忆,更直观见证金义浦三地山水相依、人文同根、血脉相连的深厚历史渊源。
(文中老照片均为郑亦倩原作,由其子女收藏,经收藏者授权公开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