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江涛

细读青年作家李广媛的短篇小说集《东沙月亮里有风》（2026年4月，浙江文艺出版社），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后记的标题《风过留痕，心有所向》上——倘若用来阐释集子里的三个梦境，也是非常贴切的。

一

《现代汉语词典》说，梦是睡眠时局部大脑皮质还没有完全停止活动而引起的脑中表象活动。叔本华亦说，人生与梦同属一页书册，逐页翻阅是现实，随意翻览便是梦。

《东沙月亮里有风》中的10篇小说，是李广媛近五年写下的。她“不想塑造完美的‘圣人’，只想写出真实的‘人’”，而集子里的三个梦境所描述的，恰恰就是“人”最真实的那一面——人在失去时的悲伤、人在孤独时对温情的渴望、人对来处的眷恋与回望。

梦是一种幻象。第一个梦，是“我”与“大圣”共同完成的。大圣是一只养了15年的金毛，大限来临那天，“我”给它加了餐。“它慢慢爬着，挪动了很久很久，才靠近食盆，还好不低头就可以吃到了。大圣伸出舌头，像它刚到我家时喝奶的样子一样，慢慢卷着喝。”“大圣吃了两口就不再吃了，重新趴回原本的位置，我也从跪坐改为侧躺，和它背对背贴着，感受着它缓慢的一呼一吸……我慢慢地闭上眼，背后传来的温热让我安心，然后我也沉沉地陷入梦乡。”（《大圣》）

梦很长，长到梦中全是“因光阴带来的酸甜苦辣和因陪伴带来的幸福回忆”。然而，当我醒来，感觉“背后一阵冰冷”，因为“刚才那个梦是大圣帮我做的。它用最后一丝力量，送我一场幻影”。

养宠是当下的新潮。它们早已超越动物之范畴，而成为家庭一员，是情感的寄托，也是孤独的慰藉。作者李广媛选择用梦来完成“我”与大圣的告别，本身就是一种精巧的艺术处理——睡梦中的告别，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介于现实与虚幻之中，恰恰是处理“失去”这一主题时最温柔也最有力的叙事边界。它让告别不再是终结，而是一种转化——大圣从现实的陪伴者转化为记忆中的永恒存在。

宠物的一生大多很短，它们用全部的时光来陪伴我们，给我们带来了诸多欢乐。离别是痛苦的，但那些一起度过的温暖岁月，会永远留在心底。

人生，从来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且行且珍惜。“虽然时光不可追，但有梦总是好的。幸好啊，人还会做梦。”想来，此乃作者李广媛最真切的生活感悟。

二

一个单门独户的三口之家，原本幸福安逸，其乐融融。然而， 10年间“我”却经受两次意外打击——先是走了儿子，5年前“连陪我的人都没有了，独自留我和回忆相依为命”，“一个人形单影只，孤零零地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游荡”。（《你是谁》）

世间最难耐的是寂寞——无人关注的孤独，就像个幽灵，时不时地勾起“我”对家人的思念。正当“我”孤寂无聊时，听见有人持续不停地摁门铃。

“我”拉开有些沉重的大铁门，只见阳光下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想租用我们那间临街店铺。

小伙子叫阿明，说了说他的来意。此刻，“他歪着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我怔住了，我看到他的右边耳垂也有一颗小小的痣，位置和我的儿子的一模一样……”

“我”是阿明口中的“周婶”，竟然鬼使神差地请阿明进屋，给他泡了热茶，还拿出儿子爱吃的桂花糕点招待……阿明说“好吃”。

“无论是真好吃还是客气，至少此刻，我心里暖暖的，是久违的暖。”这一想法虽说只在一瞬间，但绝对是真实的心境。要不然，之后一连串的关心与支持就无法解释。

遗憾的是，阿明的修理店只开了3个月，因为生意清淡，他想关掉门店，“去省城闯闯，说不定机会更多一些，但是我连车票钱都攒不下……何况周婶对我那么好，我也说不出想离开的话，我怎能辜负”……

周婶偶然读到阿明写在笔记本上的话语——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少年的迷茫和焦虑，成功触发了周婶早已屏蔽的痛苦记忆——10年前，儿子亦想去省城闯一闯，周婶不同意，且撂下狠话：“你要是敢走，别指望我给你一分钱。”

儿子不听劝阻，还是去到火车站，“试图在站台扒住刚刚启动的绿皮火车，却低估了这个庞然大物的惯性和能量，最终被呼啸的风卷到了车轮之下”。

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没有失去的，周婶已将其视如己出：“笔记本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我脑中回响，然后变成儿子的声音……”

翌日一早，周婶敲开阿明的房门，递上一张20万元的银行卡，哽咽着鼓励阿明：“去吧，不要埋没在这里。”阿明抱住周婶，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您不嫌弃，我认您做干妈……”

故事演绎至此，似乎可以收尾，然而没有。直至有一天下午，两位民警敲开周婶房门，告知她，公安机关最近破获一起诈骗案，嫌疑人交代的受害人名单里居然有周婶名字。

周婶“心猛地一沉，却又出奇地平静”，她立马想起阿明耳垂上的黑痣，还有笔记本上的话语……

生活简单，而人性复杂。当民警明确告知周婶被骗时，她却摇头否定。沉重的家庭变故让她坠入万丈深渊。她觉得“最残忍的不是被骗，而是连一个骗你的人都没有啊”，自己花钱“买个念想”，为何不可？

读到这里，忽然想起一桩往事：一位90多岁的老奶奶频繁给市民热线打电话，总说家电坏了。师傅上门检修，却发现一切正常。次数一多，值班领导登门查访，才知事情原委：老伴过世，子女在外，太孤单了。打那以后，话务员接到老人电话不再急于派单，而是耐心陪她聊上几分钟。

人是世间最深奥的密码。既然密码难解，《你是谁》便以虚幻的梦境来收尾——“远处有个身影缓缓走来，阳光在他身后浮起一层光晕，我看不清他的脸，看身量是小伙子。”“是阿明吗？还是我儿子？”

周婶其实“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只要“回来就好”。因为“这是无尽漫长的岁月里，生活给予她最后的慈悲”。

世间最动人的亲情，从来不是血脉相连，而是真心换真心的双向奔赴。周婶这一角色定位，或者说周婶的梦境，打破了非黑即白的思维定式，给读者提供了一个超越现实评判标准的情感空间——人物关系不必遵循现实的身份标签，情感可以跨越既定的社会边界自由流动。

诚如作者李广媛所言：生活本没有绝对的对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认知里作出选择。

三

围绕大圣和周婶的梦境，叙事并不复杂，而台湾的林爷爷梦见父亲制作冰裂纹青瓷的往事，则将个人情感拓展到了历史与文化的维度；它打捞的不仅是个人回忆，更是一代人、一个家族乃至海峡两岸集体记忆的缩影。

冰裂纹青瓷是中国陶瓷史上的瑰宝，其制作技艺早在南宋后期就失传了，“仅存的几件官窑真品，存放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同归同往》）

“我”是林爷爷口中的“沈姑娘”，从事网络直播。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祖屋里发现了一册《沈氏釉色秘录》，里面记录着沈家“终其一生，未能复现”的冰裂纹制作技艺。

网络空间是个神奇的世界。翌日，沈姑娘围绕“祖传秘籍”点击开播，讲述冰裂纹制作技艺的传承与挑战，“直播间瞬间沸腾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沈姑娘依“秘录”画瓢，点火、期待、开窑……循环往复，一窑又一窑，废品堆成了小山。

就在沈姑娘快要崩溃时，直播后台出现一封私信：“我的祖父毕生研究青瓷，尤其痴迷冰裂纹，积累了大量笔记和心得……如果有兴趣，希望可以聊聊。”

这位网友姓林，是在大陆工作的台湾姑娘，她祖父“退休前竟然是博物院的文博研究员”。

视频通话打破了时空局限。当沈姑娘向林爷爷倾诉心中苦恼时，林爷爷回答说，他研究冰裂纹青瓷已有五六十年，“理论上讲似乎摸到了些门道，可自己尝试炼制，一样烧不出来”。

在镜头前，林爷爷展示了他父亲留下的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绘结构图：“你看，沈姑娘，我们有着同样执着又遗憾的先辈。”末了，林爷爷问道：“我们一老一少，或许可以尝试合作？”

沈姑娘的直播还在继续，讲述的内容也增加了跨地协同合作的故事。一天深夜，她关了直播，在比对笔记时忽然发现一行小字：“诸法尽试，纹路仍杂乱不成，疑与土脉不合有关。”

一物有一性，一土有一脉。“龙泉青瓷之所以独特灵动，就在于本地特有的白色釉土和红色紫金土！”

沈姑娘给林爷爷快递了两大箱釉土和紫金土，并直播林爷爷开窑实况。却不想，“预想中的完美瓷器并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竟是……竟是一堆坍塌碎裂的瓷片。它们在炼制过程中，就已经碎了”。

伤心总是难免的。在网友的冷嘲热讽中，沈姑娘暂停直播，思前想后，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恰在此时，林姑娘给沈姑娘打来两通电话，头一通是告知爷爷的近况——开窑失败后，他就一病不起，昏昏欲睡；第二通是林爷爷听到沈姑娘的声音后打的，要求开通视频，和沈姑娘聊起昨晚的梦境——当年护送文物途中，林爷爷的父亲曾“遇到一个沈姓制瓷匠人，两人相见恨晚，彻夜畅聊，又不得不依依惜别。父亲以为以后总有机会回去再找他深谈，一起研究冰裂纹，可没想到此生再未得见”……“我明白了，父亲是在暗示我，只有回到青瓷的发源地，才能烧出正宗的冰裂纹，这才是‘土脉不合’的正确解法！”

一语叩开天灵盖。作者李广媛以梦为舟，化抽象为具象，让两岸同宗同源的文化记忆和情感共鸣在一个私人的梦境中得到最自然的表达：“天地苍黄，同归同往，同源的泥土终于穿过所有阻隔，认出了彼此。”

四

小说是一门讲故事的艺术。90后青年作家李广媛做了10年文学编辑，虽说是头一回出集子，却“深谙故事的肌理，更懂得如何跳出‘自我’”，精心编织的三个梦境有其鲜明的艺术特征。

“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三个梦，三个看似私人化的情感瞬间——与宠物的告别、对陌生人的温情想象、对父辈的思念，分别指向现代人的情感孤独、社会认知的复杂性以及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这三个具有普遍意义的主题。

“以虚写实”的艺术手法。梦是虚幻的，但李广媛构建的梦所承载的情感与思考是真实的——大圣之死带来的失落是真实的，对干儿子阿明的复杂情感是真实的，对父辈和传统文化的依恋也是真实的。这种“以虚写实”的表现手法，让其作品既有文学的张力，又不失现实的质感。

“温柔而有力”的情感表达。三个梦都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没有夸张的情感宣泄，但每一个都能在读者心中留下长久的回响。它不诉诸煽情，而是通过克制的叙述让情感自然流淌，最终“酿成了直抵人心的温暖”。

“人是自己选择的总和。”（萨特语）“无论你正处于人生的哪个阶段，无论你面临着怎样的选择与挑战，都愿你能在书中找到共鸣，在岁月的磨砺中，与生活和解，与自己温柔相处。”（《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