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多故事 岁月有回声
记者 章果果/文 楼冀阳/摄
古街巷名片:
武义巷,因古时是永康通往武义的要道而得名。它又称由义巷,巷内有多处祠堂,其中,徐震二公祠(又称震二徐公祠)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虹霓巷,永康最古老的巷子之一,原名黄龙巷,巷内名园大宅颇多。
两条巷子现都在大司巷特色文化街区内,为该街区重点打造的两条历史风貌线。
从由义门进入大司巷特色文化街区,仿佛来到了另一个时空,一个由历史、景观、现实交错叠加的时空。
一面泥土墙被特意留了下来,让游客得以窥见老房子旧貌。墙后是一个古老的门洞,门额上写着“立斋遗泽”。往门洞里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黄色变形金刚。泥土墙、立斋遗泽与变形金刚奇妙地组合在一起,给人以一种超现实之感。
建于1930年的武义巷三层楼,安静、舒适,可见当年主人品味之高。小楼原为四层,当时是永康最高建筑之一,抗战时期被征用为消防瞭望台,顶层阁楼被炸毁。如今,登楼凭栏,从天井上方望出去,视线越过旧屋檐,便会撞上商场大楼悬挂的彩色广告,以及高耸的现代写字楼。白云苍狗、世事变迁,此刻成了眼前具体的景象。
根据三层楼门口的文字介绍,这曾是徐金梭私宅。徐金梭是谁?他以何为业,又为何建起这座小楼?在大司巷特色文化街区,每一座老房子背后都藏着一个长长的故事。
虹霓巷与虹霓太祖庙
在一张1991年的永康城区地图上,可以看见街巷密布,解放街、胜利街一纵一横为主干道,两旁街巷如枝丫生长:大司巷、武义巷、桃花巷、三多巷、十八曲巷、虹霓巷、上大雅巷、灯塔巷……
而今,永康城区大多数小巷已经消失。大司巷特色文化街区虽然名为大司巷,但大司巷也已消失在旧城改造中。大司巷原名大司马巷,因建于此处的明代兵部侍郎(古称大司马)王崇府第而得名。大司巷特色文化街区给街巷命名时,复活了一部分老街巷名称,如三多巷、五福巷、夕晖巷、十八曲巷、上大雅巷等。
虹霓巷和武义巷的主体部分,则一直保存至今。
武义巷名字直白,虹霓巷的名字则让人遐想。虹霓就是夏日天空偶尔出现,让人不由得惊叹仰望的双彩虹,内层为虹,外层为霓。
虹霓巷之名,或许与巷内的虹霓太祖庙有关。
说起虹霓太祖,便要说到一句著名的永康山歌:永康县城阔洋洋,四太祖来十六坊。说是旧时永康城内有四位太祖:东桃花,西虹霓,南华溪,北稽堂,也有一种说法称“六太祖”。太祖究竟是谁,如今已难有人说清;金华其他县市也没有“太祖”这一称谓。他们更像是永康民间特有的保护神,自带一方水土的记忆与想象。
四太祖中,有一位女性太祖——桃花太祖。桃花太祖庙的东面是华溪。那时,华溪又称桃溪,因为上游是一大片桃园,每到农历三月要发洪水,此时,桃花纷纷坠落水中,随波逐流,于是洪水就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桃花水。
桃花太祖庙和华溪太祖庙在新中国成立后被拆除。稽堂太祖庙毁于太平天国时期,稽堂太祖被移到楼氏宗祠后,与本保殿并在一块,前些年已被拆除。如今,只剩虹霓太祖庙尚得保存。
民间谚语有云,“亢旱盼甘露,淫雨望虹霓”,虹与霓是久雨放晴的征兆。在从前,遭遇洪涝灾害时,人们就会把虹霓太祖请出来,任其在雨中淋洗一两天。据说,此后天空便会逐渐放晴,仿佛虹霓太祖真的拥有掌控天气的神力,为这片土地带来风调雨顺。
虹霓太祖庙是座骑路亭,三道石坊门高高耸立,门上横匾分别写有“南华秋水”“香山启瑞”“北苑青山”,据说原为书画家应均所写。2006年虹霓太祖庙重修,因字迹漫漶,请应均外孙吕师濂重写。细看,能发现南北门横匾下各刻有三个篆书小字,据说也是应均手笔。
走过虹霓太祖庙,穿过人间烟火,接下去,我们将回到百多年前风云际会的历史现场。
徐拱禄及其旧居往事
虹霓巷与武义巷交汇处,有一座十二间头传统民居,名曰“培根轩”。这里曾是徐拱禄旧居,如今是永康市文史馆。
徐拱禄,这个今人已觉陌生的名字,在100多年前,却曾与时代风云紧紧相连。
1877年,徐拱禄出身于永康金大塘村一户农民家庭。15岁进杂货店当学徒,20多岁开了一家烟店。若沿着这样的轨迹走下去,他或许将成为一名商人。然而,时代为他推开了另一扇门。戊戌变法后,“不缠足运动”兴起,徐拱禄与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发起“大脚会”。1905年初,他在永康县城集市上公开倡导“男女平等,男不留辫,女不缠足”,并当众剪掉自己的辫子明志,据说由此成为清末永康城内公开剪辫第一人。
辫子落地,代价也随之而来。他遭到清廷报复,烟店被焚,只得外出谋生。一个县城青年,就此走向了更壮阔的人生。
徐拱禄辗转来到绍兴,成为大通师范学堂第一期学员。大通师范学堂是光复会的重要活动中心和军事干部培训基地,他也因此加入光复会。辛亥革命期间,徐拱禄因攻克南京天堡城有功,获颁“文虎勋章”。后来,他曾任金华警备部队管带,因平息兵灾、保境安民,金华各界士绅及商会特制锦旗,并赠“金盾”“银盾”各一枚,以表谢意。
永康第一条现代公路金武永公路的建设,也与他有关。1932年,徐拱禄与吕公望、徐东藩、黄人望向省政府提交修建金武永公路建议书,获批后,由金华、武义、永康三县地方士绅组成金武永汽车公司筹委会,募集资金,分段修筑。次年公路建成,金武永长途汽车股份有限公司随之成立。在一张1937年发行的金武永公路股票上,还能看到王质园、王振声、胡逸民等董事的名字。
徐拱禄旧居还珍藏着一段抗战时期的“文化苦旅”。
1938年1月3日,一个叫陈训慈的人住进了徐家的房子。他是浙江省图书馆馆长,正为转运文澜阁《四库全书》四处奔走。
七七事变后不久,陈训慈组织将140箱文澜阁《四库全书》及88箱馆藏善本转运至富阳暂存,后来又搬至建德。1937年12月24日,杭州沦陷,图书继续放在建德已十分危险。因浙江省政府迁至永康方岩办公,陈训慈于1938年初坐船来到永康,四处奔走,呼吁当局尽快将这批珍贵图书运往西南大后方。
在永康的两个月里,他写下《运书日记》,记录奔走的艰难,其中也写到了徐家的房子。
1月3日的日记中写道:“叔同前赁得之屋已为他人租去,乃因县图书馆王馆长之介绍,已租得由义巷四十四号徐姓民房,借得一案二榻,昏夜雨雪乍止,匆匆迁入被铺……”
由义巷四十四号徐姓民房,正是徐拱禄旧居。
2月12日日记里写:“自始来永康至今一月有旬日矣,所赁徐拱洛先生余屋为西厢前后间,颇局促,且患暗。昨日与主妇商,将其西端一边间加租与馆,其女原居此者则迁楼上,为充余居,今日上午迁入云。一榻一桌一几二凳,置书箧上,外无长物。室东向,虽小而可人意,以二小时中布置之。乱中得此,意颇自足。”
徐拱洛应为徐拱禄近音异写。
一榻、一桌、一几、二凳,几只书箧,屋子狭小而昏暗,却因东向可纳晨光,让奔波之人略感宽慰。就是在这布置简陋的房间里,陈训慈为运书一事与人书信往来,约见各路朋友,并写下《运书日记》。
终于,1938年3月,教育部决定将文澜阁《四库全书》运至贵州保管。浙江大学协助浙江图书馆一起将库书西迁,辗转五省,行程2500公里,历千难万险运至贵阳,之后又迁至重庆,直到抗战胜利后运回杭州。这是一次历时8年的文化苦旅,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抗日救亡。
《运书日记》叙述了陈训慈在永康为运书而奔走的种种艰辛困难,展示了抗战初期浙江省政府及有关部门的应对措施,并描述了浙东山区的风俗面貌,真正是难得的现代史料。
老宅故事多
寓居永康期间,陈训慈还去梁风桥巷的“大宅”拜访了吕公望。吕公望被誉为“辛亥元勋”,曾任浙江督军兼署省长,为浙江历史上首任省长。抗战期间创办浙江难民工厂,救济了万千难民。
“大宅”即吕公望的慎旃别墅,现已消失。虹霓巷北段尚有一座洽庐,原为吕公望大女儿吕凤钗和丈夫杜岩友的住宅,吕公望赠给女儿的嫁妆,据说由其亲自设计。
离洽庐不远处,有一座迁建的老宅念劬堂。念劬堂主人程士毅同样积极投身辛亥革命,是吕公望的好友与得力助手。据说,程士毅回永康时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念劬堂为吕公望赠送2000大洋所建。全面抗战爆发前夕,念劬堂改为泰来旅馆。1938年,周恩来到金华视察浙江抗战时,曾来泰来旅馆与程士毅一晤。
虹霓巷中还有一座门楼为西洋风格的建筑,名为适园,门额上“适园”二字为书画大家余绍宋笔迹。1950年6月,设浙江省荣军学校第二分校一部分,收治朝鲜战场前线志愿军伤员。
武义巷和虹霓巷中,如今尚存的老房子还有徐震二公祠、周仰山公祠、耕心堂、日升王公祠等。日升王公祠建于清晚期,王氏后人奉祀王凤东所建。王凤东,字日升,耕心堂的创始人。
清道光《永康县志》“义行”中有王凤东的记载。这是一位乐善好施之人,曾捐出良田20亩设义庄。凡有修桥铺路、建寺立祠,他必慷慨解囊。
王凤东是1805年重修西津桥的发起人之一。历史上,西津桥屡建屡毁。1800年再次被洪水损毁后,一直没有重修,江上往来只能靠渡船。直至1805年,重修一事提上日程,由王儒章、徐召堂、王宗裕、王凤东等人发起,众人合力,花一年时间建成。此次重修奠定了现存西津桥的主体规模和形制,覆屋六十五间,结构更为坚固。
王凤东修建的耕心堂共三进。据家谱记载,1861年,太平军占领永康城时,耕心堂被毁,柱栋木材被运往金华拼建侍王府。此后,直到1889年,王凤东的后代才重建了耕心堂第三进。
2022年,永康文旅集团对耕心堂遗存建筑实施修缮,并恢复第一、二进建筑。据集团工作人员潘柳艳的文章,耕心堂修缮工程启动时,浙江省古建院的设计师查阅了太平天国侍王府档案。相关资料提到,侍王府西院建筑利用别处旧材料拼建而成,这与家谱中关于耕心堂木材被拆运至金华的记载相互印证。
如今,两条小巷中的老宅多已被改造成商业场所,人们在此游玩、拍照时,可曾想到,许多年前,有人曾剪辫明志,有人曾在风雪之夜带着书箧匆匆迁入,也有人把修桥铺路、济困扶危当作一生中寻常的事……
那些看似远去的人与事,并未真正离去,只要我们有心叩问,一扇门、一方天井、一面斑驳的墙,都会成为重返历史现场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