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徐桢瑾/文 黄泽振/摄

兰溪市诸葛村，是我国最大的诸葛亮后裔聚居地，始建于元代中后期。一个小村庄，却拥有婺州传统民居营造技艺（诸葛村古村落营造技艺）、祭祖习俗（诸葛后裔祭祖）、孔明锁制作技艺等10余项非遗。

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诸葛村现有保存完好的元、明、清古建筑200多处，专家学者称其为“江南传统古村落、古民居典范”。这些古建筑能完好保留至今，离不开婺州传统民居营造技艺（诸葛村古村落营造技艺），更离不开传承技艺的人。

婺州传统民居营造技艺（诸葛村古村落营造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诸葛延新从小在诸葛村长大。他说，修复古建筑既是为了守护诸葛文脉，也是为了留住乡愁。

从干杂活、练基本功到上屋顶

诸葛村尚丰路13号，是兰溪市诸葛古建筑修缮有限公司的木匠工作间，许多木构件在此完成制作。

采访这天，天气晴朗，阳光从四方天井斜斜地洒下来。诸葛延新和他的师叔章有刚正在制作一扇矮门。他们沿着木头上的标线一点点锯出榫头，木屑像雪花一样纷纷飘落。

“矮门制作很有讲究，不用一根钉子，全靠榫卯结构。不同部位榫头的尺寸、样式都不相同，组装起来得严丝合缝，不能有一点误差，这手艺一般的木匠做不出来。”聊起古建筑，诸葛延新放下手中活计，拿着木头仔细介绍，时不时提到一些专业词汇。

17岁那年，诸葛延新向邻村木匠章有均拜师学艺，成了师傅的关门弟子。他对古建筑的感情，既来自从小生活的古村，也来自央视的一档栏目。“《神州风采》有一期节目提到古建筑的复兴，我看后对古建筑修复很感兴趣。”诸葛延新说。

提起师傅章有均，他的内心满是敬佩与感激。过去，村里修复古建筑，往往会请一名德高望重的木匠主持工作，要求手艺好、名气大、能带头，通常称为“掌墨师傅”。“村里每次组织修复工作，都由师傅领头。大公堂、丞相祠堂等都是他主持修复的。”在诸葛延新印象里，师傅为人和蔼、不善言辞，却将手艺倾囊相授。

老木匠一般不会轻易让年轻木匠上手修复古建。他回忆，当学徒时，先干杂活、练基本功，每天做着相似的工作，日复一日，手掌的水泡磨成了老茧。“我记得有次连着劈了好几天木头，后来手指都伸不直了。那时我总觉得白天太长，夜晚太短，睡一觉又要去干活了。”学艺辛苦，但他从没想过半途而废，一边苦练基本功，一边多学多问多思考。

这些苦功，师傅章有均看在眼里。“1993年村里修缮丞相祠堂，老木匠在制作一件关键木构件时，我只能在旁边看，插不上手。后来师傅叫我一起上屋顶，给他打下手。”诸葛延新知道，这是师傅给他学习的机会。那年他第一次参与村里的古建修复。

像中医看病一样修古建

修复古建筑并非哪里坏了修哪里那么简单，要遵循“修旧如旧”原则，怎么修很关键。修复破损部分，需尽可能采用原材料、原形制、原工艺，最大限度还原和保留历史信息。要精准做到这些，得靠木匠的经验与判断。

“打个比方，我们修复古建筑其实和中医给患者看病一样，需要望闻问切，对症下药。这个过程有点像治慢病，要慢慢调理，不能下猛药。”在诸葛延新看来，古建筑是会说话的。村里每次修复古建筑，他总是第一个上屋顶的人。不仅因为年轻灵活，更因为只有站在屋顶，才能看清建筑原来的结构，知道接下来如何拆卸、更换每个构件。

位于诸葛村上塘古街的昱栈，是全省首批白金级民宿，由一座有400多年历史的老宅改造而来。说起这座古建筑的修复难度，诸葛延新坦言，不亚于做一场大型外科手术。

当时，大堂内一根承重的冬瓜梁年久失修，内部被白蚁蛀空，随时有倒塌风险。如何修复这根横梁，木匠们有不同看法。“不少老木匠认为应换一根新横梁，但我和师傅一致觉得，可以保留横梁外层表皮，替换里面的木头。”这一想法在旁人看来很大胆：难度大，且此前从未有人操作过，能否成功尚未可知。

“我们反复研究抢修方案，最终决定按我和师傅的想法来：保留横梁外层，掏空内部坏死木头，再用整根新木头横穿过来做成榫头。这样既能确保安全牢固，又能保留历史原貌。”诸葛延新说，村里不少有相同问题的古建筑，后来都采用了这一修复方法。

除了这根冬瓜梁，大堂内外的其他柱子也都重新修复过，甚至每根柱子的修复方法都不一样。要根据柱子的位置、功能以及损坏部位和程度判断如何修复，再决定采用何种方式，如墩接、镶嵌、替换等。

不靠资历，凭手艺说话

2006年，师傅章有均离世后，30岁的诸葛延新成了村里的掌墨师傅，主持、指导、参与全村的古建筑修复工作。

“年纪轻轻就成为掌墨师傅，不怕老木匠不服气吗？”

“不怕，凭手艺说话。”

2001年左右，村里准备修复上塘古街附近一片古建筑，木工组按任务分组，诸葛延新是小组长，负责管理一个小组。“其他组都是老木匠带新人，我这组是年轻木匠带几名老师傅。”但旁人看过他做的活后，都觉得这个年轻木匠了不起、有本事。

“一座古建筑有上千个构件，每个构件放在哪个部位，都要提前构想好。每根柱子都有它的方向，朝哪个方向安装，柱子四边卯口的尺寸、角度也要确定好。”诸葛延新说，掌墨师傅要统揽大局，并非所有木匠都能当掌墨师傅。

村内的始基堂是在原址复建的建筑，现为乡土文化展馆。与修复不同，复建没有原物可参照，难度不小。诸葛延新带领团队用了近一年才完成。“根据村民描述，始基堂参照大公堂复建。我们把房子骨架搭好，后续工作就容易了。”

复建后的始基堂保留着诸葛村传统古建风格，细节颇有巧思，非专业人士很难发现其中奥妙。比如，诸葛村古建筑的冬瓜梁比别处更胖；最有特色的当属轩篷，因形状类似船篷而得名，是古建筑常用的一种天花形式，也就是天花板。

诸葛延新解释了轩篷的妙处所在：“站在屋内抬头看，屋顶呈弧形，高低错落的轩篷很容易让人产生疑问：屋顶怎么排水？雨水不都积着了？其实，轩篷是‘假屋顶’，起装饰作用，建筑外层的屋顶才是真屋顶。”这样的轩篷在诸葛村随处可见。

如今，诸葛延新最喜欢的事依旧是在村里走走转转，看看巷弄里的古建筑。他说，看着这些修复过的古建筑，就像看自己的孩子。古建筑背后是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修复的意义就在于为他们留住家的记忆。

婺州传统民居营造技艺

诸葛村古村落营造技艺是一项集木匠、雕花匠、泥水匠、石匠、砖瓦匠等传统工艺于一体的综合性传统手工技艺，其核心技术为依据不同地形，由众多工匠密切配合，营造出一个个结构模式多样的建筑团块，从而组成功能齐全、景致多变的传统古村落。诸葛村是这项技艺的核心承载地，其古建筑群也是该技艺集大成的实物见证。2008年，婺州传统民居营造技艺（诸葛村古村落营造技艺）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该项技艺也是人类非遗“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营造技艺”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