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邵雪廉 叶永永 张益晓

10月24日至26日，第十九届中国（东阳）木雕竹编工艺美术博览会举行，东阳中国木雕城一期市场的人气旺了不少。“这几天的人流是今年以来最热闹的”“看的人多，下单的并不多”“精致的、小件的卖得还好，原先生产的大件家具走不动了”……关于东阳木雕产业发展的困境与出路，再次成为经营者们议论的话题。

东阳木雕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同年11月，首届中国（东阳）木雕竹编工艺美术博览会举行。此后，除了2021年和2022年，这项活动每年举办一届。

东阳木雕的传承与发展又走过了20年。这一千年瑰宝到底该如何走向未来，东阳木雕人有徘徊、迷茫，更有坚守和突围的行动。

理性看待现实——

拒绝盲目悲观，找准突破路径

东阳木雕历来有两大应用场景：一是建筑与装饰，如厅堂古建的装饰雕件，现代家具、室内整装；二是供赏玩收藏的工艺摆件。它既是工艺美术品，也广泛应用于日常生活，兼具艺术收藏价值与实用属性，并形成集木材交易、产品设计、加工制作和市场销售于一体的完整产业链。

但不容否认，东阳木雕产业目前面临发展中的困境。

先看木雕家居。在东阳中国木雕城一期市场，东发红木位于“东博会”主展区边上。负责人陆雪丹说，这几年行情一直不好，今年的销量比去年下降50%以上。再看工艺美术品。东阳意盛工坊负责人吴军跃深耕木雕行业12年。“行情红火时，我在木雕城一期、二期铺了多家门店，现在只剩一家。”吴军跃坦言，一来年纪渐长精力有限，二来儿女不愿接班，自己做好了退场的打算。

数据显示，东阳现有木雕家居企业1332家（其中国家高新技术企业4家，规上企业42家），从业人员约6万人，与10年前相比大幅减少。

“先活下去”，这是业内的普遍感叹。然而，省工艺美术大师陈一中认为，这是东阳木雕深度调整、蓄势待发的机遇。行业繁荣时期，东阳木雕自身的短板与隐患被掩盖了，最多的时候有3000多家企业，大家一哄而上，不利于行业发展；随着外部环境的变化，自身问题暴露出来，恰恰给解决问题提供了机遇。

东阳市木雕产业促进中心相关负责人说，理性地看待现实、清醒地看准问题，东阳木雕拒绝盲目悲观，在危机中寻找突破路径。政府与行业主动破局，打出政策、平台、活动组合拳，从产业提质、企业培优、创新激励、市场培育等多方面发力。“产品无法适应新消费、新场景，人才断层比较突出，多重赋能的业态模式有待建构，这是行业面临的三大难题。我们着重从产品创新、人才培养、业态创新三个方面练内功、求突围。”

一解产品之变——

让木雕既进博物馆更入百姓家

本届“东博会”期间，第二届东阳“百工杯”全屋木质家居设计创作大赛获奖作品在中国木雕城集中亮相，汇集54件茶空间雅器作品。走进浙江上汐家居有限责任公司的展厅，获得“百工杯”金奖的“T-客厅”茶家具系列让人耳目一新。作品打破传统红木家具的厚重刻板印象，融合榫卯木作和竹丝镶嵌，将东阳木雕和竹编两项国家级非遗融入当代生活，让东方美学可触、可感。

“上汐”由高端木雕家具企业“大清翰林”创立，以“中而新、新而中”理念推进转型，适应年轻消费者的需求。总经理吴奕玎说，他们跳出传统流派，博采众长，将木雕、泥塑与3D打印结合，用新材料、新设备赋能传统家具研发。

“东阳木雕不是没有市场，而是市场业态变多元了，不能固守老路子。”东阳市木雕产业促进中心相关负责人说，求新是东阳木雕发展的必由之路。举办“百工杯”设计大赛的目的正是推动木雕家居产品改变“高高在上”的固有形象，更好走入千家万户，重新焕发生命力。

一方面，推动木雕与现代家具融合，开设多元化设计课程，重点培养本土家具设计师，联动高校、家居设计研究院开展合作交流，“抓原创、做跨界”，探索东阳木雕与新材质、新审美结合，将传统工艺融入当代生活语境。另一方面，开发挂件、屏风、工艺摆件等小件产品，兼顾高端收藏与大众消费市场，重点开发适合当代年轻人审美的文创产品。

青年匠人张金彬萃取传统花鸟纹样，设计蜻蜓、小鹿、灵兔等萌趣小品；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杜鑫鑫以黄杨木、香樟木开发昆虫、小动物主题茶宠、挂件；省工艺美术大师蒋宝良的“案头狮”将传统瑞兽简化萌化；匠人应伟鹏的“小李肥刀”Q版潮玩借短视频走红……这些产品的创新路径一脉相承：降体量、降门槛、降价格，贴合当代年轻人审美，同时牢牢守住东阳木雕技艺。

创新的前提是守正。陈一中认为，东阳木雕无论如何创新，必须坚守其文化内涵和核心工艺。他一直坚持纯手工雕刻，技法上主攻浮雕，雕刻深度控制在2~3毫米，就连刀具也是自己改良或制作。

《山水有佳音》是陈一中2025年创作的代表作，选用拆房老料金丝楠木，以超薄浮雕工艺融合国画“之”字构图及多种皴法，最细处窗花雕刻仅0.5毫米宽，获首届浙江省历史经典产业焕新大赛典藏精品一等奖。

他说，东阳木雕需要传世之作，无论是构思、技法，还是视觉呈现，都需要从业者静下心来刻苦钻研、力求精进。“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他说，这样的坚守和钻研也是创新。“我的目标是让作品进入高等级博物馆。”

东阳市木雕产业促进中心相关负责人认为，东阳木雕的守正创新，既要登大雅之堂，也要入寻常巷陌，形成涵盖高端精品、中端工艺、大众文创的多层次发展格局。

二解人才断层——

雕花师傅如何重拾昔日荣耀

夕阳西下，学木匠手艺的青年齐白石随着师父走在乡间小路上。看到迎面走来三个人，师父将齐白石拉到一边，恭恭敬敬地给他们让路。“他们是干什么的？”齐白石问道。师父说：“他们是木匠。”“我们不也是木匠吗？”“不一样，我们就做家具，他们还雕花呢。”于是，齐白石有了一个最灿烂的梦想：当一个能雕花的好木匠。

2002年推出的央视大型纪录片《江南》，曾经如此讲述东阳木雕的故事，也生动体现了当时木雕匠人的地位。

然而，如今的木雕师傅已没有这样的吸引力，人才断层成为影响东阳木雕产业发展的突出问题。

一是现有人才队伍中年轻人占比较低。东阳现有亚太地区手工艺大师4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6人、省市工艺美术大师201人，各类木雕、家具制作专业人才3000多人。但80后、90后省市工艺美术大师不足百人。

二是新鲜血液注入少。浙江广厦建设职业技术大学（简称广厦大学）是东阳木雕专业人才培养的主阵地，2008年开始招生，2020年开始打造“3+4”中本一体化培养模式，3年在东阳市职业教育中心完成中职阶段学习，4年在广厦大学完成本科深造，搭建从中职到本科的完整非遗人才培养通道。18年来，该校招生人数从首届的180多人降至40人，而且学员毕业后真正从事木雕的不足10%。

省工艺美术大师胡先民喜欢与年轻人打交道，经常呼吁政府和行业重视人才培养。他分析，人才断层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木雕从业门槛高、见效慢，要想出成绩、出效益需要时间沉淀；二是学校教学质量和学员综合素养仍需提高。

广厦大学工艺美术学院院长王晓平说，为提高学员能力，学校重构课程体系，补足美术基础课，提升审美与艺术素养；推行大师结对带徒，邀请省级大师、行业尖峰人才入校授课，开展高强度技能集训；新增原创设计、文创开发、创业经营、市场营销课程，把实训课堂放到产业一线，让学生对接真实订单，培养“会雕刻、懂设计、善经营、能销售”的复合型匠人。

去年7月，东阳发布《关于进一步促进东阳市木雕竹编家居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推出“师带徒补助”“文化传承奖励”等政策，为从事木雕竹编工作的毕业生提供就业补贴，以提高年轻人扎根木雕行业的积极性。

金华市工艺美术大师陈德鸿是广厦大学木雕专业第二届毕业生。毕业后，他在企业上过班，也曾师从亚太地区手工艺大师、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冯文土，作品多次在全国工艺美术博览会上获奖，如今拥有自己的工作室，也到母校兼职授课。他深有感触地说，除了自身的热爱与努力，行业内外的托举也很重要。

“经常有学生问我，这个行业有前途吗？我说，不能光看眼前。越是行业困难的时候，越需要学好本领，等外部环境变好，就能大展身手。”陈德鸿说。一方面，他鼓励学生研习书法、美术、雕刻等基础能力，掌握自媒体、AI应用等新技术；另一方面，引导学生跳出固有框架，探索东阳木雕更多应用可能，为行业培育兼具创意与动手能力的新生力量。

为青年大师、青年工作室搭建展示、评比、对外交流平台，实施菁英计划，设立专项评审奖项……东阳采取多项举措，推动青年人才成长、夯实产业人才根基。

今年，东阳成立木雕家居产业协会青年委员会，搭建常态化沟通和赋能平台，比如组织青年代表参加“十链百场万企”省历史经典产业对接活动，组织企业传承人参加第三十一届中国国际家具博览会、摩登上海设计周等活动，精准链接资源，学习前沿理念。本届“东博会”期间还举办第二期浙江工艺美术中青年经验分享会，搭建高水平、专业化的行业交流合作平台。

三解模式之变——

打造多重赋能的文化IP

在第二届东阳“百工杯”全屋木质家居设计创作大赛获奖作品展中，明堂家居的作品“如玉”系列也引来参观者关注。但“明堂”对当前东阳木雕家居产业最具探索意义的是电商化转型。

明堂家居一直生产高端红木家具。近年来，他们一方面创新性地为老客户提供全覆盖的售后服务，提升高端群体的复购率；另一方面，针对年轻消费群体，另创“宽余”品牌，入驻各大电商平台。

“这不是开几个网店那么简单，需要围绕设计、生产、营销、渠道、服务进行一整套数字化改造，最终实现品质可控、效率提升。”明堂家居总经理张通成说，过去行业普遍走分销、经销商渠道，企业躲在渠道后面，不直接接触消费终端，而电商化转型使企业更直接地接触消费者，市场端与生产端的信息交互更快更畅通。

建立强大的设计团队、搭建生产与交付的数字化底座、重构营销模式、组建营销团队，明堂家居较好解决了快速交货、快速售后响应及降低退货率等难题。两年坚持下来，已有80%订单来自线上。

胡先民工作室正在尝试另一种模式创新。他与女儿胡劭华一道在工作室里另辟“观山木作”，对接文旅资源，通过新媒体平台推介东阳木雕，打造专业木雕手作体验空间。

正在体验木雕手作的游客郑义来自衢州。“这里环境清静、优雅，很适合静下心来做手作。”他说，在主理人的帮助下，一家三口从图稿设计到完成作品，零距离体验了东阳木雕文化，很有成就感。

如今，一家家企业、一个个工作室的探索，正渐渐汇聚成东阳木雕模式创新的合力——打造适应新消费需求的文化打卡地，坐标在木雕小镇。

东阳木雕小镇位于东阳经济开发区，2016年被列入全省历史经典产业特色小镇创建名单。灰瓦马头墙的建筑群里，入驻了50多个工艺美术大师工作室，既是“前店后坊”的生产空间，又是文化展览的艺术空间；因为紧挨广厦大学木雕小镇校区，小镇建有木雕专业学生的实训基地；一条石马溪穿镇而过，具有较好的自然环境……这些都让木雕小镇具备了从工业园区向文化旅游目的地转型的条件。

东阳木雕小镇品牌策划部总监杜倩倩表示，“造物奇市”市集是推动这一转型的切入口。

“造物奇市”汇聚东阳木雕、竹编、根雕等本土非遗作品，另有来自外地的陶瓷、银饰、宋锦等原创手作，是非遗与文创的融合；设有脱口秀、民谣音乐会、青年展演等多元舞台和艺术共创长卷等互动项目，实现艺术互动体验；联动中国美术学院、广厦大学等多所高校，设青年创意专区，为学生提供实训和创业平台，推动产教融合。

自2023年4月以来，“造物奇市”已举办8届，累计吸引超40万人次参与，是浙江省首批重点培育的文旅市集之一。第九届即将于11月13日开市，目前已入选摊位130个。

文化艺术广场建设正在加快推进，陆光正木雕艺术馆即将竣工，雪岛美术馆已经开馆，城市书房、音乐市集等业态已经引入，电商、酒店等正在招引……东阳经济开发区党工委委员、管委会副主任胡永亮说，有理由相信，木雕小镇将吸引更多人看见木雕、了解木雕、爱上木雕，成为盘活木雕文化资源、推动木雕产业转型发展的主阵地，成为以木雕文化为内核、汇聚多元艺术、适合沉浸式体验的文旅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