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经为宇 藏道为堂
胡 明
光绪五年(1879)春天,57岁的胡凤丹站在金华城北井龙殿的一片空地上察看地形。
此时,他从湖北督粮道的任上辞官归来已经两年。两年来,他寄居杭州,借钞文澜阁的藏书,为刊刻《金华丛书》继续搜集那些散佚的金华先贤遗著。直到站在这里的这一刻,他心中悬着的事,才终于有了着落。
胡凤丹是我的曾祖父,清末著名藏书家、出版家、文献学家,永康溪岸人。他曾在北京任光禄寺署正、兵部员外郎。同治五年(1866)赴湖北,总理厘金局,主持崇文书局,此后主持校刻《十三经》《二十四史》等大量典籍,深得曾国藩、张之洞赏识。光绪元年(1875)升任湖北督粮道。
辞官归隐的胡凤丹选择在金华城北井龙殿营建私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时,胡凤丹考虑的早已不是自己的功名,而是未尽的责任、家族的团聚、子孙的教养、日常的生计。营造一座园林建筑,对他来说,不仅是安顿心灵的郑重选择,也是生活的迫切所需。
只用了半年时间,园子就完工了。胡凤丹给这座园林取名“锄经堂”。这不是一个附庸风雅的命名,而是一种人生理想的凝结。胡凤丹在《锄经堂落成记》中写道:希望子孙后代男不从事骄奢淫逸,女不夸大浮靡绮丽,多做善事,助人为乐,从近而远,由亲及疏,不沽名钓誉,也不索求回报。这是一个经历过宦海风涛的人,对子孙最朴素也是最郑重的期许。
锄经堂有逸园、万卷楼、金石藏、安朴堂、求放心斋、二宜楼等许多功能设计,同时曾祖父还将自己十多万卷藏书、金石碑拓与自刻书版尽数安置于此。锄经堂并非一座寻常江南士绅宅邸,而是胡凤丹晚年乡邦文献整理事业的物质载体。整组建筑以空间叙事,把“耕读传家、藏书弘文、守朴存道、文脉永续”的思想,嵌入屋宇格局、空间序列与园林营造之中,是晚清文人“建筑即学问”的典范。
堂名释义:
“锄经”——以耕喻读,以力守文
“锄经”二字,取自汉代倪宽“带经而锄”的典故。胡凤丹选用此名,确立整座宅院最核心的价值基调:经籍如田,学问如耕。农耕是体力劳作,研读经典是精神耕耘;田地需要锄耘方能有收,典籍亦需搜求、校勘、刊刻、诵读,方能不至湮没。
历经战乱,江南大量乡邦文献散毁,胡凤丹毕生致力于搜辑金华先贤遗著,编纂刻印《金华丛书》。对他而言,锄经堂不仅是安身享乐的居所,更是耕耘文脉的场域。“锄”不是农事,是校书之劳、访书之苦、刻书之艰;“经”不限于儒家经书,而是八婺千百年留存的文献、金石、思想。建筑以此命名,宣告宅第的第一属性:读书、校书、藏书、传书,而非单纯起居。
造园与《金华丛书》的编撰,对胡凤丹来说,做的本质上是同一件事:让文脉有根可续,让文心有薪可传。
空间格局:
宅为文设,主次有序的文人造境
锄经堂建筑群由主堂、书斋、藏书楼与逸园组成,遵循先居后学、由俗入雅的空间递进逻辑。外院厅堂安朴堂,取安守质朴之意,用于会客、家族聚处,是世俗人伦空间;西设求放心斋,斋上二宜楼,宜著书、宜作画,为日常校勘撰述之所;逸园叠以江南园林意趣,园深处耸立万卷楼,楼上设金石藏,庋藏十万典籍、碑帖彝拓与雕版,是整个宅院的文化内核。
空间序列层层向内收敛:由外堂入斋,由斋入园,由园登藏书高楼。由人伦交往,渐入静思校书,最终抵达典籍金石的精神世界。这一布局并非出于单纯审美,而是呼应理学修身次第:先安顿身心家室,再收敛心神,沉潜典籍。
胡凤丹的建筑取舍,体现浙中士大夫的营建观:不求宏丽奢阔,但求适于著述藏书。晚清江南豪门多追求雕梁画栋、亭台繁饰,而锄经堂造园简素,窗牖通透,重在采光通风,利于翻检古籍、晾晒书卷。藏书楼的营造优先考虑防潮、避光、防火,建筑功能服务于文献保护,是典型的“藏书优先”的文人建筑思想。这一理念直接影响空间布局:宅院不以厅堂排场为核心,而将藏书楼置于逸园深处,作为整组建筑的精神制高点,住宅、书斋、园林、藏书楼彼此贯通,生活空间和治学空间融为一体。
逸园造境:园为书伴,
动静相生的精神栖居
锄经堂配套的逸园,带有苏式园林格调,但并非游赏宴乐之所,而是治学空间的延伸。园林山水草木,为读书提供静穆环境;花木泉石,是校书疲倦时休憩晤思之地。
“万卷楼”是园子的心脏。从湖北带回的十多万卷书,需要一个合适的位置安放。胡凤丹在湖北主持多年的崇文书局,一生与书为伴。他深知,园林可以没有奇花异石,但不能没有书。那些从四处访求而来的典籍,是他一生的积累,也是他留给后代最珍贵的遗产。
其园林理念,是“园不夺书,境以养心”。园林景致是辅助,主体仍是万卷楼中的典籍。建筑与园林之间,没有森严隔断,斋室可通园,园径可达书楼。读书静坐时可观草木,漫步园中可思先贤,实现静读与游观的平衡。这正是传统文人“居尘而出尘”的空间理想:身在市井金华,宅内构筑一方精神净土,与八婺古贤隔空对话。
“锄经堂”,面积和花费并不大,但它的每一处都有名目,每一处都有用意。“锄经”是耕读,“三声”是日常,“退补”是自省,“安朴”是修养。这些命名,构成了一套完整的价值体系,这里有哲人的顿悟、诗人的冥想。园林的砖瓦木石只是载体,真正的营造,是在空间之中注入精神。
建筑承载的文化使命:
藏书非聚书,文脉贵传承
锄经堂最核心的文化主张,藏于胡凤丹的藏书观:藏书之道,非徒聚之,贵能读之、研之、传之。这一理念贯穿建筑营建。万卷楼收藏十万卷典籍,不是为了藏品囤积、标榜风雅,而是为校勘、辑录、刻印《金华丛书》提供文献基地。书版、拓片、手稿一并收纳于金石藏,使锄经堂同时兼具藏书馆、校书室、刻书工坊的复合功能。
在胡凤丹心中,建筑不仅安放书籍,更承载乡邦文献的抢救与延续。金华自吕祖谦、陈亮以来,浙东学术一脉绵延,而历经兵燹,先贤著作零落。他营建锄经堂,意在构筑一个长久的文化据点:在此访求、校勘、刊刻,让散佚的金华文献重新刊行,传之后世。建筑是一个容器,守护地方学术记忆;同时也是教化空间,供子孙与同道研读传承,延续耕读家学。
“锄经堂”亦暗含对后人的训诫:物质屋宇终会朽坏,但耕读、守籍、传文的精神,可世代相传。日后其子胡宗楙接续父志,编撰《续金华丛书》《金华经籍志》,正是锄经堂建筑文化理念的延续。
锄经堂的价值:
浙中文人建筑的标本
中国传统宅邸,大多以宗法、居住、宴游为首要目的。锄经堂却独树一帜:建筑从属于学术事业,空间服务于文脉传承。“锄经堂”融合了徽派及婺派的建筑风格,以及江南文人造园美学,把“锄经”的抽象理念落实到堂、斋、楼、园的每一处的空间安排。
如书舍以西便是“逸园”。园中有船形房屋,名“西舫”,匾额上写着“遇顺收帆”,还有“少风波处”。胡凤丹自三十岁后出外宦游二十多年,备经宦海中的惊涛骇浪,从今往后,终于可以在这里安稳憩息了。俞樾来访时,还写了一篇记,并为西舫斋题写“少风波处”四字,道尽了主人的心思。
今天,当我们细读《胡凤丹胡宗楙合集》中的那些文字,虽然已经无法亲眼看到“锄经堂”的样貌,那座花费半年建造、耗银万两的园林,已在1937年被侵华日军的炮弹炸毁。但我们仍然可以通过胡凤丹、胡宗楙父子的笔触,想象那些诗意的栖居:“万卷楼”的浩繁、龙湫井的清泉,“二十四树梅花精舍”的芬芳,“颐园”的儒雅,他们在这里喝茶、会友、研读、编刻整理书卷。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上百年,但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那些空间所承载的精神,这才是一座园林真正的灵魂。
纸上园林,心中丘壑。真正的营造,从来不只是单纯的造房,而是搭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秩序、一个可以让灵魂安住的家园。胡凤丹父子用两代人的时间,用园林和丛书,完成了这项工程。他们给后人留下的,不只是一套浩瀚的文献书籍、一座消失的古雅园林,而是一种可能,在变动不居的世界中,人仍然可以为文化、为自己、为家族营造一方安稳的净土。
有意思的是,或许是受到曾祖父胡凤丹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祖父胡宗楙继承了曾祖父胡凤丹“书香传家”的传统,我的父亲胡庆昌延续了曾祖父的营造爱好,他是中国著名的勘察设计大师,曾任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结构总工程师,上世纪50年代到2008年,在北京主持了多项著名工程的设计。我也在改革开放后留学海外,攻读建筑工程设计专业,并一直在这个领域深耕不懈。